我靠在斷柱上，後背硌得生疼，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。左手食指還在滲血，一滴一滴落在紫心草殘葉上，那點微光早滅了，葉子也幹得快碎成渣。藥囊還貼著胸口，裡頭剩下的幾味藥沒動過，我不敢亂碰。
血竭趴在地上，臉朝下，肩頭的血洇了一小片，但呼吸還在。我沒力氣去翻他，也沒法確認他骨頭有沒有斷。剛才那一口血咬下去，把黑氣逼退了，可我知道它沒走遠。就像灶臺上的蟑螂，燈一亮躲進縫裡，等你一轉身，它又爬出來了。
皇城那邊傳來子時的鐘聲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霧又起來了。
這霧不一樣。不是外面那種灰白濛濛的，是帶顏色的，青灰色，像陳年舊紙浸了水，一層層往裡滲。我閉眼，把右手拇指按在藥玉耳墜上轉了兩圈，腦子還是沉，但比剛才清醒些。濃茶早就涼透了，可我喝完那壺的時候就知道，今晚用不上別的提神法子，只靠這個。
耳邊開始響。
先是雜音，嗡嗡的，像夏天曬穀場邊的蠅群。接著有聲音鑽進來，一個接一個，說的都不是整句，東一句西一句，什麼“門沒關”“藥罐炸了”“別燒我的鞋”，全是碎話。我屏住氣，手指掐進腕骨，疼勁兒讓我沒昏過去。這些不是我要聽的。
然後，來了。
是個老頭的聲音，慢，穩，帶著股老宮人特有的腔調：“……第三遍掃地時，看見磚縫裡有光。”
我睜眼又閉眼，再睜眼。這聲音我聽過——守殿的老劉，三天前被吸進那盒子的人。他死前我在暗處看過一眼，脖子歪得不像活人能扭出的角度。
“你說。”我低聲。
“紫心草燃血為引，對不對？”他聲音忽近忽遠，“你試對了第一步。可這只是開鎖的鑰匙，不是砸鎖的錘。”
我點頭，又意識到他看不見，便說：“繼續。”
“邪物不滅，在於它借了陰陽錯位的勢。你母妃當年……咳……”他頓了一下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，“她毀了陣眼，卻沒斷根。如今它靠北斗第七星偷天光續命，每到子午交匯，星光垂一線，正好灌進裂紋裡。”
我腦子裡過了一遍太醫院藏的《星躔圖志》，第七星是破軍，屬火，主殺伐。若真有星力入陣，那盒子就是在借殺氣養魂。
“所以要斷它？”我問。
“三力合一。”他說，“血脈是你自己的，藥草是引子，星象是時機。缺一不可。等到子午交匯，北斗垂光，你得把血混著草灰抹在陣眼上，再以自身為媒，接那天落之光。三股力撞一處，它撐不住。”
我默唸一遍，記下。
“你不信？”他忽然問。
“我信。”我說，“但我得確認你是老劉。你死前最後一句話是什麼？”
他笑了下，聲音沙得像砂紙磨木頭：“我說……‘今兒掃帚該換新的了’。”
是我聽見的那句。沒錯。
“還有，”他聲音壓低，“它聽得見你心裡的話。別想太多，別喊名字，別回憶。它會順著念頭爬進來。”
我閉眼，把那些翻騰的畫面壓下去——母妃喂藥的手，冷宮的銅爐，血竭倒下的樣子。全都摁進底。
“謝了。”我說。
“別謝。”他聲音己經開始散，“我掃了一輩子地，就盼著有天，這殿裡再也用不著人掃。”
話落，霧淡了。
我睜開眼，西周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。高臺上宇文烈沒動，也沒出聲。國師那盒子也不響了，外殼裂得更深，可那幾道裂縫裡沒再冒黑煙。它們在等，我也在等。
我把藥囊往上託了託，機關匣從腰側滑到掌心，輕輕一撥，三枚飛刀並排卡在指縫裡。我不擅長打，但有人衝過來，至少能擋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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