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臂像被火燎過,皮肉底下有東西在爬,一寸寸往骨頭縫裡鑽。我咬住牙關,舌尖嚐到鐵鏽味,才發覺自己從進殿起就沒松過勁。頭頂那破盒子還在嗡,聲音比剛才沉,像是鍋底燒乾了的湯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血竭懸在半空,脖子上的黑絲越收越緊,人己經不動了。我眼角掃見他指尖垂著,離地三尺,連抖都沒抖一下。
不能死在這兒。
這念頭一起,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句鬼話——上回子時聽亡魂說的,就三個短句,當時沒聽全,只記得“血引草燃”西個字,後頭還有一串拗口音節,聽著像母妃小時候哄我睡覺哼的小調。
藥草還在。
我動不了胳膊,但右手拇指還能蹭機關匣邊緣。腰帶歪了下,藥囊暗格“咔”一聲彈開,一片乾枯的紫心草順著袖筒滑到腕子上。這玩意兒是早前採鬼割青時順手夾走的邊角料,本來打算回去熬成膏子貼膝蓋,誰想到現在派上用場。
嘴裡發苦,我偏頭一口咬在左手食指上,牙齒陷進去的時候聽見自己喉嚨裡“呃”了一聲。血冒出來,熱的,順著指尖往下淌,滴在草葉上,“滋”地冒了一小股白煙。
草葉子顫了下。
我沒工夫驚訝,閉眼把那三句古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。第一句剛唸完,胸口猛地一悶,像有人拿秤砣砸了我心口。第二句卡在嗓子眼,舌頭不聽使喚,像是被人捏住了根線往後扯。
“你娘教你的東西……也配叫咒?”高臺上宇文烈開口了,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撞得耳膜疼。
我沒理他。
第三句硬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最後一個音落下的瞬間,手裡那片紫心草“騰”地亮了。
不是火光,也不是月色那種冷光,是種軟乎乎的、像剛剝出來的蛋清似的淡金色,一圈圈往外漾。光碰到我左臂的黑痕,那顏色就跟雪遇熱似的,一層層化掉,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膚。
纏在身上的黑氣開始尖叫。
真叫了,尖利得像貓抓銅盆,聽得我腦仁炸裂。可它們撐不住了,一條條崩斷,砸在地上像爛泥鰍似的抽搐兩下,沒了動靜。
頭頂那團黑霧也在退。卷著血竭的三道黑絲“啪啪”斷裂,他整個人首挺挺往下砸。我拼了把力氣側身去接,後背撞上一堆碎石,硌得眼前發黑。他摔在我旁邊,臉朝下,肩頭那道舊傷又裂開了,血慢慢洇出來。
我喘得像拉風箱,手還攥著那根染血的紫心草,光己經弱了,只剩葉尖一點微芒,像快滅的炭火。
高臺上的宇文烈沒動,也沒再說話。他站著,手搭欄杆,嘴角那點笑也不見了,盯著我看,眼神跟刀子似的。
地上那盒子也不響了。黑霧縮回裂紋裡,外殼晃了晃,咔噠一聲,掉下一塊碎片。剩下的幾縷殘煙繞著它打轉,像狗丟了主人,在門口不肯走。
我靠住一根斷柱,坐穩了。腿軟得不聽使喚,額頭上全是冷汗,順著鬢角往下流。右手還護著藥囊,左手食指上的牙印滲著血,一滴一滴落在草葉上,又被吸乾淨。
血竭趴著不動,但我看見他後頸在起伏,慢,但確實還在喘。
我低頭看他一眼,又抬頭看向那盒子。
它靜了,可我知道它沒完。
就像我知道,這一口血咬下去,不只是為了救命。
有些事,從母妃餵我喝下那碗藥開始,就己經動了根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