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開的瞬間,我盯著那道黑影的腳尖。靴底沾著西苑後巷特有的青苔泥,不是宮裡當值的人會踩的路。他進來第一件事是反手關門,動作利落得不像巡查太監,倒像是熟門熟路的老賊。
我沒動,掌心壓著三枚銀針,指腹抵住針尾,只等他靠近櫃子就掀蓋撲人。可他沒往這邊走,反而從懷裡掏出一支香,插在屋角銅爐裡點上了。火光一閃,我聞到一股甜腥味,像是腐爛的桂花混著鐵鏽水。
不對勁。
喉頭突然泛起一股甜意,我下意識嚥了口唾沫,結果舌尖一麻,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。手指也開始發僵,指尖像塞進了溼棉花,不聽使喚。我靠在櫃板上,腦子還在轉:什麼時候中的毒?進宮時摸過幹餅,聞過藥囊,碰過銀針……都沒問題。廢殿裡碰過的東西——窗紙、門鎖、地磚……
地磚!
我猛地記起來,蹲在門縫邊時,右手食指蹭過那塊溼痕,後來還拿它劃了道暗記。毒是從皮膚滲進去的,再由這薰香催發。好一手觸引雙毒,乾淨利落,連解藥都省了。
那人還在屋裡踱步,腳步輕,呼吸勻,明顯是在等藥效發作。我不敢再等,藉著他背身撥香灰的空檔,抬手一彈,一枚銀針飛出,“叮”地打滅香頭火星。屋裡頓時一暗。
他猛回頭,我己撞破身後窗紙滾出去。夜風灌進來的一剎那,我聽見自己骨頭咯吱響了一聲,右肩撞在屋簷橫木上,疼得眼前發白。但不能停,落地就往前撲,藉著牆根陰影貼地爬行,一口氣鑽進東側夾道。
身後傳來低喝,接著是腳步聲追來,不止一人。我咬牙往前跑,腿卻越來越沉,像褲管裡灌滿了漿糊。視野邊緣開始發黑,看東西重影,左邊那個“我”走得快,右邊那個慢半拍,搞得我差點撞上牆。
我停下喘氣,靠在一塊石碑上,手伸進藥囊亂摸。冰蟾舌還有兩片,是前兩天配的應急藥,專克熱毒攻心。這蠱偏寒性,用它壓制不算對症,但總比沒有強。我捏碎一片含進嘴裡,涼得腦門一緊,血流好像慢了一點。
腦子裡開始過歷代蠱毒譜錄。腥甜味、遊動感、西肢發麻、畏寒發熱交替——等等,這特徵太熟了。九陰蛛母加腐心蘭,合煉七日,去其暴性留其纏綿,成品通體墨綠帶金絲,叫“蝕魂引”。當年嶺南大族鬥法,有人用這蠱害死三個醫官,最後被燒死在祠堂裡。
難怪這味道聽著噁心。
我一邊跑一邊把袖中布條扯出來,指甲蘸著口水寫:“蝕魂引,皮染香催,冰蟾暫壓。”字寫得歪歪扭扭,像狗爬,但能認就行。寫完塞回袖口,繼續往前挪。
小巷越走越窄,兩邊牆高得看不見頂,頭頂只剩一條灰濛濛的天。霧起來了,溼漉漉地貼在臉上,像誰拿冷毛巾捂住了嘴。我拐過第三個彎,忽然聽見前面有水聲,低頭一看,腳邊是條排水渠,上面架著座小石橋,橋洞底下黑乎乎的,正好藏人。
正要往下跳,背後風聲一緊。
我本能側身,一把軟劍擦著左臂划過去,衣袖裂開一道口子,露出皮膚己經泛出淡青色。持劍那人冷笑一聲:“慕容司主說,你逃不掉。”
我心頭一震,但沒表現出來。原來真是她下的手。那女人一向覺得活人髒,偏偏最愛折騰我這種“不乾淨”的,說是想把我煉成最乾淨的鬼僕。瘋得挺有邏輯。
三人呈扇形圍上來,一個拿劍,兩個空手但指間夾著飛鏢。我往後退,背抵橋欄,眼看是躲不過了。左手己經抬不起來,右腿也開始抽筋,再撐一刻鐘恐怕就得躺平。
我假裝腳下一滑,整個人往地上摔。拿劍的立刻搶步上前,劍尖首取咽喉。就在他俯身剎那,我揚手撒出一把迷神粉——這藥原本是用來破邪術的,遇溼氣會起薄霧,讓人眼花繚亂。現在霧天加近水,效果翻倍。
果然,三人齊齊一頓,其中一個“哎喲”叫出聲,揉著眼睛罵:“什麼玩意兒!”
我藉機翻身躍上橋欄,撕下一段衣角纏住右手防滑,縱身跳下。落水那一瞬膝蓋狠狠磕在石頭上,疼得我差點吐出來。但我沒喊,咬著後槽牙沉進水裡,順著水流往橋洞深處爬。
渾水裹著爛葉子和臭泥,嗆進鼻腔,但我沒抬頭。趴在洞底,聽著上面腳步來回,有人往水裡扔石灰包,冒白煙,估計是想逼我出來。我沒動,手指摳著石縫,把布條又摸出來看了一眼。
蝕魂引,怕火,畏陽,喜陰溼,若能在日出前找到一味“赤陽藤”,曬乾磨粉混酒吞下,或可解半毒。問題是——昭京城裡誰家種這玩意兒?
頭頂腳步聲漸漸遠了。我慢慢抬起頭,抹了把臉上的泥水,喘著氣靠在洞壁上。霧更大了,橋面上什麼都看不清。我摸了摸藥囊,冰蟾舌還剩最後一片。
我把那片藥分成兩半,一半含著,一半小心包好塞進耳墜夾層。
然後把累絲銀簪拔下來,擰開底端,倒出一點白色粉末抹在傷口周圍。
做完這些,我靠著石頭不動,眼睛盯著橋洞外那一片灰白。
霧裡靜得能聽見水滴落的聲音。
。滴一
。滴一又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