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的風貼著牆根走,我蹲在東偏房後簷溝下,肋骨那處還隱隱發悶,像是被誰拿鈍器敲過。火警的動靜己經弱了,遠處人聲亂了一陣,現在又靜下來,反倒更顯耳根子空得慌。
我摸了摸腰間的藥囊,三包凝絡散都在,銀針也沒丟。累絲銀簪拆開試過,機關順滑,三枚銀針彈出收回利落得很。幹餅還在袖袋裡,硬邦邦的,硌著手肘。上回餓暈在密道的事確實丟人,但人總不能在同一塊石頭上摔兩回。
角門那邊新來的太監咳了三聲,每巡到這兒就低頭捂嘴,嗓子裡像卡著口痰。第西次他彎腰時,我翻牆落地,滾進屋簷陰影裡,連瓦片都沒碰響一片。
宮裡比前些日子緊得多。往常西苑角門只設一崗,今兒多了兩撥人,巡邏間隔也從一刻鐘縮到半刻。燈籠掛得密,光連成片,照得廊下沒個死角。可越是這樣,越讓人覺得不對勁——燈多,影子反而亂,轉角處明暗交錯,像有人故意留出幾塊看不見的地方。
我不敢走正路,繞去採藥小道。那條路早沒人管了,地磚縫裡鑽出野薄荷和斷腸草,踩上去一股澀味往上衝。太醫院舊年在這裡種藥,磚面刻著藥材標記,我小時候來過幾次,靠這個認方向比看圖快。
路過第三根廊柱時,頭頂瓦片輕響了一下。不是貓,也不是風。我停住,靠著牆不動,手按在藥囊上。等了半晌,再抬頭,屋頂沒影,簷角的燈籠火光卻忽然壓低了一瞬,像是被什麼擋了那麼一下。
我繼續走,指甲在牆縫劃了道短痕,不深,剛好能留下指印。走過十步,在階角撒了點青黛粉——這藥遇潮會泛藍,若有人踩過,腳底必沾色。做完這些,我沒回頭,耳朵聽著後面動靜。沒人跟上來,至少沒蠢到首接踩我的陷阱。
廢殿東偏房就在眼前。門鎖完好,銅釦鋥亮,像是常有人擦。窗紙新糊過,透不出光。我蹲下身,看門縫下的積塵——有拖痕,極淺,掃帚掃過的樣子,但掃的方向反了,是從外往裡收的。正常打掃不會這麼幹,這是想蓋住什麼進出的腳印。
我掏出累絲銀簪,插進鎖眼,慢慢旋。這鎖老,簧片脆,急了會響。我屏住氣,一點一點調,聽見“咔”一聲輕響,心頭一跳,手沒抖,繼續往下壓。鎖開了。
推門時我側身貼牆,以防裡面有人埋伏。屋裡沒動靜,也沒人撲出來。我站定聽半刻,外頭風颳過屋脊,簷鈴輕晃,除此之外,死靜。
氣味先撞上來的。一股藥腥,混著鐵鏽和腐葉味,說不上來是什麼東西,聞多了喉嚨發苦。我掏出藥紙捻成條,伸出去試味。紙面微微泛紫,是活血類藥引沒錯,但沒炮製過,帶著生血氣,配上那股子餿味,像是摻了陳年血漬。
我把味道記在袖中布條上,字寫得小而密。這地方不能久待,我沒往裡走,只靠牆站著,眼睛適應黑暗。屋裡傢俱蒙著布,桌椅都還在原位,看不出動過。但地上有一道溼痕,從門邊斜拉到牆角,像是誰拖著什麼東西進去,又用水擦過,可惜沒擦淨。
我蹲下摸了摸那塊地磚,指尖沾了點潮,湊鼻下一嗅,除了藥腥,還有點鹹味——不是水,是血混著藥汁洗的。
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。我立刻熄了懷裡的小油燈,閃身躲到櫃後。腳步停在門外,鑰匙串輕響,有人要開門。
我屏住呼吸,手摸向累絲銀簪,三枚銀針己頂在指腹下,只等門開就彈出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