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的火苗歪了半邊，我靠在牆根下緩了半刻鐘。肋骨那處鈍痛沒散，像有人拿鋸子在裡面慢慢拉。藥玉耳墜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，我聽見自己喘氣聲有點重，但腦子己經壓回去了——不能停，一停就亂。
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，節奏熟得很。
我起身拍了拍勁裝上的灰，順手把累絲銀簪往發裡插緊。門開時冷風灌進來，吹得燈芯猛地一跳。裴無涯站在門口，一身錦緞長袍，手裡搖著把烏木摺扇，臉上掛著笑，像是剛從哪家酒樓喝完花酒回來。
“喲，”他掃我一眼，“臉色比紙還白，你這身板兒還能撐幾晚？”
我沒理他，側身讓他進。
他也不惱，自顧自走到桌前，抖開袖子把東西一樣樣擺上來：一封火漆封口的信、一張泛黃的宮道圖、還有一疊寫著進出記錄的薄紙。他指尖點了點那圖：“西苑角門，三日內換了西撥守衛。你那位老熟人宇文烈的人，夜裡進出七次，每次都走暗廊。”
我低頭看那圖，手指沿著他畫的紅痕滑過去。紙面粗糙，沾著點油漬，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。
“你怎麼拿到的？”我問。
“買的。”他扇子輕敲掌心，“有個小太監賭錢輸了五千兩，正愁怎麼還。這圖是他抄的原檔，連更漏時辰都記全了。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你幫我的理由呢？”
他笑了下，沒答，反問：“你知道昨夜誰進了太醫院？新調來的太醫孫濟安，連續三晚申時入、子時出，診的是‘虛勞症’。”
我指尖一頓。
“巧不巧，”他慢悠悠說，“那屋子正好對著舊疫區廢殿，窗戶朝北，半夜一點影子都照不進去。一個治虛勞的，用得著天天摸黑去瞧？”
我沒說話，把那幾張名錄鋪開，和之前布條上的標記位置對照。離地一尺七寸，隔聲牆附近——這些字跡雖不同，但紙料一致，都是內務府特供的青檀皮紙。
“你不信我？”裴無涯看著我驗紙。
“我不信任何人。”我把紙角捏了捏，“尤其是你這種，前腳抬價搶我古籍，後腳又送拓本上門的。”
他哈哈一笑，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放在桌上：“給你帶的，舒筋活血，治你那條快爛掉的胳膊。”
我沒接。
他也不在意，收起扇子，正色道：“聽著，沈知微。他們要動的不只是你母族的事，還有我埋在西苑的線人。昨夜斷了兩個聯絡點，再不動手，連渣都不剩。”
我盯著他看了很久。他眼裡沒笑，只有冷光。
“所以你是真急了。”
“是。”他說，“不是幫你，是幫我自己。”
我點點頭，終於開口：“你說分路走，怎麼分？”
他攤手：“你有身份，能進宮。我去攪局——放出訊息說玄鐵庫失竊，把他們的注意力往外引。等他們忙著查內鬼，你正好鑽空子。”
我思索片刻，指著圖上一處：“這裡，廢殿東偏房，三十年前是隔離病患的地方，牆體厚，隔音好。若真有人藏東西，最合適。”
“那你去查內線。”他說，“我去盯外應。一旦發現接頭人，立刻動手。”
我站起身，開啟行裝匣，取出藥囊檢查。凝絡散還剩三包，銀針齊全，累絲銀簪拆開試了試機關，三枚銀針都能彈出。我又從匣底摸出一塊幹餅塞進袖袋——上次餓暈在密道的事，我不想再有第二次。
裴無涯看著我收拾，忽然問：“你怕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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