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亮透,城門的影子縮到牆根底下。我走進太醫院值房時,袖口還沾著井邊露水。藥囊沉得很,裡頭的東西沒動,但腦子己經轉了半宿,該說的、不該說的、能試的、不能碰的,都過了一遍。
我正把瓷碗從藥囊裡拿出來想擦一擦,外頭小吏就來報:“沈醫官,早朝召見,謝院判點名要你列席。”
我嗯了一聲,把碗收好,順手轉了轉耳墜。這動作我自己都沒察覺,可白日里做起來,總覺得比夜裡少點什麼——夜裡是防人,白天是防話。
大殿上人不多,都是常在御前走動的職官。謝明棠坐在東側議政席,月白袍子整整齊齊,手裡那根青玉藥杵輕輕敲著掌心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數時辰。
我沒往人群裡擠,靠後站了。這種位置最穩:聽得到,看得清,退得快。
果然,才過兩道奏事,他就開口了。
“昨夜新到一批西域貢藥,共七箱,驗出含赤硝粉、火鱗草、蛇涎露三味烈性藥材。”他聲音不高,卻讓滿殿人都靜下來,“據報,己在疫區試用,傷寒重症者服之,三日內退熱復神者過六成。然也有村中連發昏厥、口吐白沫之事,疑為藥霧致病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來,落在我臉上。
“沈醫官年輕有為,破案如神,又精藥理機關,今日不妨問問你——這批藥,準用否?停用否?若不準不禁,又當如何處置?”
這話問得平,可我知道不是問藥,是問我。
準用,出了事我擔著;停用,百姓罵朝廷冷血;折中?那就得拿出東西來,空嘴誰不會說。
我往前一步,行禮,抬頭。
“回院判,此藥可用,但不可散放民間。”
底下有人輕哼一聲,大概是覺得我又來“有條件同意”那一套。我不理,繼續說:“赤硝粉遇溼氣易揮發,形成毒霧,故不宜在低窪潮溼處使用。但若將其密封於控釋裝置中,在高處、通風地統一施藥,既可保藥效,又能阻傳播。”
謝明棠眼皮都沒抬:“控釋裝置?說得輕巧。現下哪裡有這等巧器?工期幾許?成本幾何?”
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鋪開。
是他昨日遞來的那份名錄的背面,我半夜畫的草圖。
“此匣以黃銅為殼,內建雙層隔板。外層注水,遇熱膨脹,推動內軸旋轉,三刻鐘後開啟藥室。藥丸落地即溶,蒸汽向上逸散,下方百姓仰面吸入即可得效。一人一匣,用完即毀,杜絕私藏濫用。”
我說一句,指尖就在圖上劃一道。
“材料不過銅片、焊錫、小彈簧,城西機坊一日可產三百具。每具成本二十文,由戶部統購分發,優先用於重疫村鎮。”
殿上安靜了幾息。
有個老醫正摸著鬍子問:“你說得倒好聽,可有實物?”
我搖頭:“昨夜剛想出來,還沒打樣。”
“那就是紙上談兵。”那人冷笑。
謝明棠終於抬頭,看著我:“你既提方案,總得讓人信得過。給你三天——三日後早朝,帶成品來,現場演示。若可行,則照辦;若不成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清楚:若不成,以後這類事,別插嘴。
我點頭:“可以。”
轉身要走,他又叫住我:“對了,演示時,記得加一味藥進去——烏頭汁。別人不敢用,你既然膽子大,不妨試試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