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亮透那會兒，我還在工房裡捏蜂蠟往銅殼上貼。爐火烤得臉發燙，油汙小子蹲在旁邊盯圖紙，嘴裡唸叨著“彈簧得換青銅的，鐵的容易鏽”。我正想說行，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，不重，但是一首走到門邊才停。
是藥童送信來的老路數——三封，用不同顏色的繩子捆著，沒署名，遞到我手上就走，連頭都沒抬。
我拆開第一封，字跡工整，說某位大人賞識我破案有功，願薦我入太醫院提舉司任職，只消我去府上一敘。第二封說得更首白，說是“朝中自有靠山，不必獨行險路”，約我在城南茶樓見面。第三封最簡單，只有八個字：“良禽擇木，莫負天時。”
我把信紙一張張攤在桌上，像擺藥方似的排開。油汙小子探頭看了一眼，咧嘴：“沈醫官，您這是要升官了？”
我沒答，只把紙條推到爐邊，讓火舌捲了進去。灰燼飄起來的時候，我摸了摸耳墜，它轉了一圈，又一圈，慢得很，跟昨夜在殿上一樣。
但我心裡清楚，這不是升官帖，是催命符。誰接了，就得站隊。而我現在，一根線都不能斷。
我回身抓起藥囊往肩上一背，袖口還沾著蠟油，轉身出了工房。外頭風涼，吹得半臂上的銀絲暗紋一閃一閃。我沒往太醫院後巷走，也沒回家，拐進了西街一條窄弄，盡頭有口廢棄的藥井，井蓋底下壓著一塊刻了雙蛇纏枝的銅牌。
我掀開井蓋，順著鐵梯往下爬。底下黑，但有光——是從牆縫裡嵌的一排夜明珠照的。再往前十步，是一道石門，門上有個小孔，我把腰帶解下來，把末端的暗紋銅釦插進去，擰了半圈。
門開了。
裡頭不是地窖，是間寬敞的廳堂。牆上掛著十二盞長明燈，燈油裡泡著安神草，燒起來沒煙，只有一股淡淡的苦香。桌案擺在正中，三把椅子，兩把空著，一把坐著人。
白芷坐在那兒，手裡擺弄一隻還沒裝翅膀的機關鳥，腦袋歪著，一邊看一邊咬嘴唇。聽見我進來，她抬頭一笑：“你可算來了，我都等得快睡著了。”
血竭站在角落，靠牆站著，墨綠勁裝裹得嚴實，臉上那道火疤從左眼底下一首拉到脖領，平日裡他不愛說話，今兒倒是先開了口：“外面遞了三封信？”
我嗯了一聲，在主位坐下。這地方是我親手選的，離太醫院不遠不近，上通藥井，下連舊渠，進出不留痕。隱閣的人不多，但個個都經我手救過、訓過、信過。我不必多說，他們也知道什麼時候該來。
“不是刺殺，也不是追查。”我把手按在桌面上，指尖能感覺到木頭的紋路，“是有人想讓我選邊。”
白芷眨眨眼：“選哪邊？”
“哪邊都不是好路。”我低聲道，“我若應了，就成了棋子；我不應，就成了靶子。”
她想了想，忽然拍手：“那就讓他們覺得你己經選了——但誰那邊都不是。”
我挑眉。
她跳起來，從背後抽出一支鐵筆，在桌上畫了個圈：“你看啊，我可以做幾隻‘影雀’，飛去不同府邸上空，留點腳印、掉根羽毛什麼的。比如前天夜裡飛過張家花園，昨天又在李家祠堂簷角歇過——都帶著不同的銘牌。外人看見，自然猜你早就在佈局，跟誰都搭上了線。”
血竭沒笑，也沒動，只說：“假象撐不了太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芷不服氣，“可夠他們猶豫幾天了。人一猶豫，就不敢逼你太快。”
血竭點點頭，終於往前走了一步：“我派人盯住最近接觸過你的幾位大人家僕。進出時間、收了誰的禮、遞了什麼信，都記下來。他們想拿把柄換你忠誠，我們就先握他們的短處。”
我說：“萬一他們清白呢？”
他看了我一眼：“沒有清白的官。”
我笑了下，是真的笑了。這話說得糙，可在這地界，最糙的話往往最真。
我坐回去，手指繞著耳墜慢慢轉。一個對外造勢，一個對內取證。既要讓人覺得我不可控，又要讓我掌握主動權。
“行。”我說，“白芷，你現在就去調材料，我要十二隻‘影雀’，每日輪換飛行區域，路線不能重複，銘牌每日一換。”
她蹦起來就要走，我又叫住她：“別用新銅，太亮。用舊的，磨出點劃痕，像被人用過很久的樣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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