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合上那本殘頁，把油燈徹底吹滅。屋裡黑得像墨汁倒進井裡，連月光都嫌這地方晦氣，不肯照進來。肩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，像是有人拿小刀在骨頭縫裡慢慢刮。我沒去碰它，只是把藥囊重新系緊，指尖擦過機關匣的凹槽時頓了頓。
這東西不能留太久。
天還沒亮透，昭京的街面還壓著一層灰濛濛的冷氣。我裹了件舊斗篷出門，走的是後巷。藥棧的門鎖沒換，還是當年用銅錢卡住簧片的老法子，一推就開。屋子裡堆著空藥箱和黴味，牆角那塊磚底下藏著我要的東西——一本沒記名的賬冊副本，紙頁脆得像煎糊的豆皮。
剛抽出一半，外頭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巡更的，也不是野貓翻垃圾桶那種亂響。這人走路輕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穩，像是知道我在裡面，故意讓聲音傳進來。接著是摺扇敲掌心的節奏，三下，停頓，再兩下——裴無涯的老毛病，說話前總愛打拍子。
“你連燈都不點，”他站在門口，手裡提著盞琉璃燈，光照在他臉上，半明半暗，“是怕光比霧還刺眼？”
我沒答話，把賬冊抽出來，抖了抖灰，翻到第三頁。上面記著三坊水井的鹽耗，數字對不上。去年這時候，整個東區才申領了八斤粗鹽用來醃藥，今年同期己經報了二十斤，經手的是戶部一個從沒聽說過的七品小吏，名字寫得歪歪扭扭，像是左手寫的。
“你知道是誰申領了今年的井鹽配額？”我把賬冊一角遞過去。
裴無涯接過，眯眼看了會兒，忽然笑了：“若我說，是戶部那個管印泥的小官……你會信嗎？”
“他叫什麼？”
“周文遠。”
“死了？”
“三天前淹死在護城河，撈上來時嘴裡塞滿了鹽粒。”
我合上賬冊，塞進袖中。“那你來這兒不是為了看我吹燈的。”
“我是來告訴你，南市有家藥鋪昨兒半夜被人撬了，丟了二十斤寒水石。”他收起扇子，往屋裡走了兩步，“買家用的是前朝銅錢，掌櫃的沒見過真貨，還以為是戲班子道具，樂呵呵收了。”
“陰地蕨呢？”
“同一天，三家鋪子都被買走過，加起來三十斤。”
我點點頭。這兩種藥本來不稀奇，可一起出現就不對勁了。寒水石性極寒，陰地蕨長在墳場背陰處，兩樣混在一起研磨成粉，遇熱會散發一種讓人短暫失神的氣味，在舊年疫區我見過有人用這玩意迷暈守軍，好偷偷搬屍。
但現在沒人該記得這種偏方。
“還有別的？”我問。
“有。”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，“商會昨晚的酒局上，幾個老商人聊起最近僱盲人說書的事。說是有人出高價，請他們傳唱一段童謠。”
“什麼童謠？”
他低聲唸了一遍：“霧起三更半，門不開，井無水，九宮步裡藏龍斷。”
我腦子裡“嗡”了一下。
九宮步，是舊皇城禁衛巡更的路線口訣，外人根本不知道。至於“龍斷”……那是觀星臺地基斷裂的地方，三十年前大疫時塌了一角，後來乾脆封了。
“誰在聽這些？”我問。
“全城都在聽。”他說，“茶館、酒樓、碼頭，連賣糖人的都在哼。聽著像順口溜，其實是在傳訊號。”
我們倆都沒再說話。屋子裡靜得能聽見老鼠在隔壁啃木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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