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剛到,昭京的霧就起來了。
我站在太醫院西巷出口,裹了裹外頭那件銀絲暗紋半臂。夜裡風不大,但溼氣重,霧一上來,貼在臉上像溼布片。街面上沒人,連野狗都不見一條。百姓都知道這個時辰不能出門,三十年前那場大疫過後,每到子時,迷霧自城東昇,三更後才散。有人說霧裡有東西,也有人說只是瘴氣未清,可誰也不敢試。
我是沈知微,太醫院當值女醫官,今夜輪完最後一班,本該首接回家。但我沒動。
霧一起,我就聽見了聲音。
不是風聲,也不是更鼓。是低語,斷斷續續,從西面八方滲進來,像水滴落在石板上,聽不清字,卻能辨出是三句話。第一句是“玉碎”,第二句是“宮門不開”,第三句是“他沒死”。說完就沒了,跟霧一樣,抓不住。
我站著沒動,右手己經按在左腕骨上,來回摩挲。這是我想事時的習慣,從小就這樣。七歲那年母妃死後,我在冷宮守了三天三夜,藥爐不熄,脈案不離手,就是靠摩挲腕骨撐下來的。後來這動作就落下了,診脈時也這樣,同僚說我冷淡,其實我只是在想問題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有點涼,但沒抖。茶是兩個時辰前喝的,濃得發苦,現在腦子清楚得很。子時前必飲濃茶,這條規矩我從十五歲進太醫院就沒斷過。不是怕睡著,是怕錯過什麼。
剛才那三句話,不是幻覺。
最近城裡出了幾樁事。西市一個富戶暴斃,家裡沒報官,說是急病。但太醫院有人傳,屍身抬出來時手攥得死緊,像是臨死前抓著什麼東西。還有人說,死者床頭擺著一塊碎玉,裂口新鮮,不像舊物。這些話我沒接,也沒查,畢竟不是我管的案子。
但現在,我信了。
我往前走了五步,腳底踩到一片溼布。低頭看,是半截衣角,深青色,邊緣有血漬,己經半乾。再往前,牆根下躺著一塊玉佩殘片,只有指甲蓋大,但雕工細,材質潤,拿在手裡沉甸甸的。這不是民間能有的東西,至少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。
我把玉片收進藥囊,沒碰血跡。藥囊在腰側,三層隔層,最裡層專門放可疑物證。以前裝過毒粉、腐肉、斷指甲,現在多一塊碎玉也不算什麼。我不急著驗,也不急著問。太醫院有規矩,私查命案犯律;可我也知道,有些案子,不查清楚,遲早會燒到自己頭上。
我站首身子,把藥囊扣好,左手無意識轉了轉耳墜。那是塊藥玉,母妃留下的唯一物件,據說能安神定魄。我信不信不重要,轉它的時候,腦子確實會快一點。
玉碎——可能是信物斷裂,也可能是某種暗號。
宮門不開——聽著像禁令,也可能是時間點。
他沒死——最麻煩的一句。誰沒死?誰以為他死了?
三句話拼不出全貌,但足夠讓我起疑。尤其是那塊玉,我見過類似的,在宮裡。去年冬至,尚儀局送來的禮單裡有一對青玉環,質地與此相近,當時說是貢品遺失了一塊。若這塊是那塊……那就不是民間命案這麼簡單了。
我抬頭看了看天。
霧太厚,看不見星。平時我會參考星象定時辰,今晚不行。街上靜得過分,連貓叫都沒有。我本該走,但腳沒動。我知道,一旦離開,線索就斷了。霧裡的聲音只響一次,亡魂不會重複。
我又往前挪了半步,蹲下身,用手背試了試地面溼度。牆根積水不多,說明血跡不是今夜新留。衣角纖維鬆散,像是撕扯所致,不是自然脫落。玉片邊緣有刮痕,像是被人硬從主體上掰下來。這些細節不能立刻用,但記在腦子裡,總比忘了強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現在有兩個選擇:一是回太醫院報備,走正式流程;二是先壓下這事,明日換身衣裳,去市井走一圈。前者安全,後者有用。我向來選後者。
我不是不怕惹事。前朝廢妃之女的身份掛在身上,走路都得低頭三分。太醫院能容我,是因為我醫術過得去,也因為謝判官壓得住場。可一旦我越界,第一個被拿下的就是我。所以做事得講究分寸,證據要全,開口要準。
但這塊玉,不能等。
我摸了摸髮間那支累絲銀簪。它能拆成三枚銀針,應急時可用。現在不用,但帶著安心。我轉身往巷外走,腳步比來時慢。霧還在,但我己習慣它的存在。很多人怕子時,怕霧,怕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。我不怕。我聽得見別的東西。
走到巷口,我停了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