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藥廬時天還沒亮透,窗紙泛著青灰。外頭風停了,霧也散得差不多,只剩屋簷滴水聲一嗒一嗒敲在石階上。我把包袱放在案邊,沒急著解,先摸出銀針在燭火上過了一遍,插回髮間。這動作做慣了,手比腦子快。
然後才把那本焦頁冊子掏出來,攤在桌上。
它躺在那兒像塊燒糊的餅,邊角捲曲,碰一下就往下掉渣。我用細毛筆蘸了點清水,沿著邊緣輕輕潤了一圈,防止翻頁時碎得更厲害。燈芯挑了兩下,火光穩住後,我坐下來,開始一行行看。
“三更獻祭,赤血塗符,九童輪轉,魂歸幽戶。”
開頭這幾句話我在廢宅裡就記下了,當時只當是瘋話。可現在再看,字跡雖亂,卻有規律——每句末尾的“祭”“符”“轉”“戶”西字,筆鋒都往右下壓得重些,像是暗記。我拿尺比了比,發現這西個字底部連起來,恰好是個歪斜的“井”字形。
我皺眉。
這不是隨便寫的。
我又翻到下一條:“第七日,東南缺一,補以盲女。”
這一行墨色深,像是換了支筆寫的,力道也狠。而“盲女”兩個字旁邊,被人用極細的線劃了個小圈,不湊近看不出。我湊近了,鼻尖幾乎貼上紙面,聞到一股陳年黴味混著點腥氣——不是血,倒像是某種菌子爛在土裡的味道。
我忽然想起母妃臨終前說過一句:“赤睛非火草,乃盲者泣露。”
那時候我不懂,還問她:“瞎子會哭出草來?”
她只笑了一下,沒答。
現在我想起來了。《異藥志》殘卷裡提過一種生在盲人墳頭的菌類,名叫“赤睛”,夜間發紅光,服之目眩神迷,見鬼見仙。民間秘教常拿它入藥,說是能通陰陽。但這東西毒性烈,十個人裡九個吃下去當場抽搐吐白沫,剩下一個也不過是瘋癲胡言。
我起身從藥櫃最底層抽出一本薄冊,封皮寫著《異藥志卷三》,邊角都被蟲蛀了。翻到“幻引類”那一章,果然有記:“赤睛草,實為盲冢菌,生於久盲之人葬地,感怨氣而生……與夢引藤汁、燈芯灰合煉,成‘忘形散’,服者神智離舍,唯聽主使。”
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半晌,又回頭去看日記裡的“夢引藤”。
有了方向就好辦。我從藥囊裡取出幾味幹藥材,在紙上擺開比對。“夢引藤”這名字聽著玄,其實不過是一種寄生在枯樹上的藤蔓,汁液微甜帶澀,曬乾後呈暗褐色。但它單獨用無害,一旦混入“燈芯灰”——就是油燈燒盡後刮下來的黑灰——便會產生迷幻之效。
我腦子裡慢慢拼出一幅圖:有人點燃摻了赤睛菌粉的香,讓人吸入致幻;有人喝下夢引藤熬的湯,意識模糊;最後那個吞粉的,首接被喂高濃度的忘形散,徹底失控。三人同時入局,看起來像共謀獻祭,其實是被操控的棋子。
但誰是主使?
我繼續往後翻,看到最後一行字:“丙戌年七月初九,獻祭者自題:吾終將見子於燈下。”
這句話寫得工整,和其他記錄完全不像一人所書。筆跡穩定,墨色均勻,甚至有點從容。我拿放大鏡照了照,發現“燈”字那一豎收尾時微微上揚,像在笑。
不對勁。
前面那些字都是倉促寫就,有的地方還蹭花了,唯獨這句像是特意留下的遺言。可如果真是遺言,為什麼要用“見子”這種文縐縐的說法?又為什麼偏偏選在“燈下”相會?
我想起霧裡的那句低語:“門後有燈。”
當時我在夾壁裡沒找到燈。但現在想來,也許根本就沒有實物的燈。所謂的“燈”,可能是訊號,是暗號,是儀式開始的標誌。
我重新看那本日記,把所有提到“燈”的地方標出來。結果發現,“燈熄三次,主怒,鞭十五”這一條之後,再沒出現過“燈”字。也就是說,從那天起,他們可能換了訊號方式,或者……燈己經滅了,不再需要。
可最後一句話又說“見子於燈下”。
矛盾。
除非——這個人知道燈不會再亮,但他還是要寫。他不是赴約,是求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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