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擦黑，我坐在藥廬的案前，手裡捏著那本焦頁日記，指腹一遍遍摩挲著“見子於燈下”那行字。窗外風不大，簷下銅鈴卻響了一下，不是風吹的。
門被推開一條縫，白芷探進半個身子，臉上沾了點機油，髮間那七支鐵筆歪得像雞窩。“做出來了。”她聲音壓得低，像是怕驚動什麼，又像是自己都信不過這東西真能成。
她把一個巴掌大的東西放在桌上。是隻鳥，銅皮裹著骨架，翅膀收攏，眼睛嵌著兩粒黑曜石。看起來不怎麼靈巧，反倒有點傻氣。
“你別看它醜，”白芷趕緊說，“聲管是我拆了三架破鍾才調準的，簧片用的是舊琴絃，轉速靠底下這個小陀螺撐著。我照你說的，把‘牆塌了’‘門後有燈’‘別信穿鞋的人’這三句來回試了十七遍，現在它能一口氣說完，尾音還帶點顫，跟……呃，跟霧裡飄出來的一樣。”
我伸手撥了撥機關鳥的發條，咔噠幾聲輕響，鳥頭微微一動，嘴沒張，聲音卻從肚子裡傳了出來：“……牆塌了……門後有燈……別信穿鞋的人……”
確實是那個調子。斷續、陰冷，像從地底往上滲水。我在藥廬裡繞了一圈，確認門窗緊閉，又點燃一支安神香，觀察煙跡是否因聲波震動而扭曲。結果香菸晃了三下，正好對應三句話的節奏。
“能引出來嗎？”白芷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說，“但總得試試。”
她點點頭，從袖裡掏出一塊紅布包著的東西遞給我。“這是我娘留下的避穢粉，摻了硃砂和雄黃，灑在腳下能防邪氣貼身。你別嫌土，真有用。”
我沒推辭，接過來塞進藥囊底層。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你左眼下面有塊灰，熬夜熬的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記得回來再睡。”
我說好。
她轉身走了，走到門口又停住，“要是它不響了，你就往東牆敲三下——我在這兒聽著呢。”
我沒應，但她知道我聽見了。
子時將至，我揣上機關鳥，翻出院牆時順手摘了片槐葉夾在耳後。夜風乾澀，巷道空蕩，西北里坊的路我昨夜走過一遍，磚縫裡長的草都認得。這次走得更慢，每一步都先用鞋尖試探地面，生怕踩中什麼不該踩的。
廢宅還是老樣子。後牆那段塌陷的斷垣半埋在土裡，正合“牆塌”二字。我翻進去，貼著屋簷走，靴底不發出一點聲音。主廳門框歪斜，裡面黑得像口井。我蹲在門口聽了半刻，確認沒有活人氣息，才抬腳跨過門檻。
地上全是碎瓦和燒焦的梁木，我繞開那些鬆動的磚塊，走到廳中央那堆焦木前，把機關鳥放上去。它穩穩立住，銅爪扣著一塊炭化的橫樑。
我退到夾壁陰影裡，手指搭在機關匣的拉環上，另一隻手摸出銀針，含在嘴裡備用。
發條擰緊。
咔、咔、咔——
機關鳥腦袋一抖，翅膀微震，聲音再次響起：“……牆塌了……門後有燈……別信穿鞋的人……”
第一遍，沒動靜。
第二遍，風從破窗灌進來，吹得灰燼打著旋兒爬起來又落下。
第三遍剛起頭，屋頂橫樑突然傳來一聲輕響，像是指甲刮過木頭。我沒動。接著，廳角那面牆的影子開始變厚，不是光線問題，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牆上“長”出來。
它成形很快，一團黑霧凝成半人高的影子，沒有臉，只有兩團更深的凹陷算作眼睛。它貼著地面滑行，朝焦木堆移去，動作遲緩，卻又帶著某種急切。
機關鳥還在唸第三句：“……別信穿鞋的人……”
黑影猛地一頓，頭轉向我藏身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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