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把城門口的石獅子照出半邊影子,我己經走了三里路。腳底板踩著官道上的碎石,硌得有點疼,但比謝明棠那堆卷宗壓在心頭輕快多了。藥囊掛在腰上,隨著步子一晃一晃,裡頭的避霧丸瓷瓶時不時磕一下機關匣,發出“叮”一聲,像是提醒我:你還活著,還沒被那些紅藍黃籤給埋了。
三里坡岔道口,槐樹歪脖子站著,枝杈間還掛著昨夜沒散盡的薄霧。一輛朱輪馬車橫在路中間,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,看著就不像正經趕路的。車簾掀開一半,裴無涯坐在裡頭,手裡一對翡翠核桃轉得溜圓,摺扇抵在唇邊,笑了一聲:“沈醫官,獨行山路,不怕霧起?”
我沒答話,退半步,左腳踩進樹影裡,右手不動聲色按住機關匣扣。他車上沒掛旗號,也沒隨從守在邊上,連馬都拴得鬆垮,一看就不是等人的架勢——是專程等我。
“你怎知我去向?”我問。
他收了扇子,輕輕敲掌心:“你昨夜取《瘟瘵考》,又在卷宗批‘廟祭異常’,再笨的人也能猜。”他說完自己先笑了,像是真覺得這事好笑,“何況我不笨。”
我盯著他看了兩息。他穿件鴉青錦袍,領口敞著,露出裡頭月白中衣,髮髻松而不亂,臉上那副“我什麼都知道”的神情熟得很。可他手裡沒端酒杯,也沒叫人上茶,這說明他今天不想演紈絝,想談事。
“你要什麼?”我問。
“情報換醫術。”他掀開車簾下來,靴子踩地不響,摺扇一合,“我知道十二司近三個月調往北嶺的佈防圖,包括三處暗哨位置。”
我眉梢動了下。那三處暗哨若真存在,正好卡在通往古廟的兩條小路上。避開它們,能省兩個時辰,還能少踩三塊機關石。
“你要什麼醫術?”我問。
“診一次脈。”他說,“不加隱瞞,如實告訴我身體隱患。”
我皺眉。太醫院嚴禁為外人深診,尤其還是這種來路不明的“隱患”。可他既然敢提,說明早算準我會猶豫——也說明他不怕我說不。
“僅此一次。”我說,“此後互不追索。”
他伸出手,摺扇放在掌心當信物。“擊掌為證。”
我抬手,啪一聲,扇骨磕在掌心,有點疼。合作成了。
我們沿著山道往上走。日頭漸漸高了,霧氣被曬得稀薄,林子裡鳥叫都懶洋洋的。裴無涯走在前頭半步,手裡摺扇搖得不緊不慢,翡翠核桃在袖中滾動,發出細微的“咔嗒”聲。
“那廟原名‘靜慈庵’。”他忽然開口,“三十年前一場大火燒塌主殿,僧人全數失蹤。有人說半夜聽見誦經,有人見香火自燃,但從無人活著在裡面過夜。”
我指尖摩挲藥玉耳墜,沒接話。
“你既知這些,為何此前不來查?”我問。
他側頭看我一眼,嘴角一勾:“以前沒遇見肯進廟的人。”
他目光掃過我腰間的藥囊,意味深長。我沒理他,只把腳步加快半分。
山路越走越窄,兩側林木夾道,陽光只能漏幾條線下來。遠處山脊上,一座破敗屋簷隱約可見,灰瓦殘損,像一口缺牙的老嘴。
裴無涯停下,回頭看我:“到了。”
我抬頭望去,古廟輪廓在山霧間若隱若現,門前石階裂成兩半,一株枯藤纏著門框,像吊死鬼的脖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