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剛過,我蹲在城南第七坊的屋脊上,手指摳著瓦片邊緣。底下那戶人家門環上的紅漆掉了半邊,門檻磨出個豁口,和藥方上記的一樣。可院裡靜得很,連狗都沒叫一聲。
我翻下房簷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沒出聲。巷子兩邊的牆根下積著昨夜的雨水,泡得磚面發黑。我伸手摸了摸牆皮,指尖沾了層滑膩的苔——至少三天沒人碰過這道牆。
“沒人。”裴無涯從對面屋頂躍下來,落地時順手拍了拍袖子,像是嫌髒,“前後七進院子,灶冷灰涼,連耗子都餓跑了。”
我沒吭聲,繞到後牆一處通風口。鐵柵欄被人從外頭擰開過,斷口齊整,是用機關鉗一類的工具剪的。可地上沒腳印,連野貓蹭過的痕跡都沒有。
“他們走了。”我說。
“或者根本沒來。”他站在我身後,摺扇敲了兩下掌心,“你那十三個名字,現在一個活口都沒了。死的死了,搬的搬了,剩下的幾戶連戶籍都被抹了。”
我轉身看他。他臉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笑,可眼睛沒動。
“你不信?”我問。
“我不是不信你查的線索。”他把扇子收了,插進腰帶,“我是不信,這麼大的動靜,一點渣都不留。就像一鍋飯煮到一半,火滅了,人也沒影了,連鍋都被人端走洗乾淨了。”
我低頭看自己手。指甲縫裡有點泥,是從通風口邊上刮下來的。我捻了捻,土色偏紫,混著點鐵鏽味。
這不是尋常泥土。
“宇文烈做事不留痕,但不會這麼幹淨。”我說,“他喜歡畫血眼,喜歡讓人知道他來過。這不像他。”
“所以我說,背後有人。”裴無涯聳肩,“而且這人比他會藏。”
我們沿著巷子往西走,天光一點點亮起來。街面開始有挑擔的小販吆喝,賣豆腐腦的推車吱呀響,幾個孩子追著一隻破皮球跑過路口。一切正常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到了廢醫館舊址,我靠在塌了半邊的門框上,從袖袋裡掏出一塊碎陶片。巴掌大,邊緣鋒利,原本是個小人俑的臉,眼下這隻眼珠用硃砂點了紅芯,和我在卷宗裡見過的血眼圖案一模一樣。
“剛才在朱雀大街東口撿的。”我說,“被人踢進排水溝,差點被泥蓋住。”
裴無涯接過來看了看,用指甲颳了下眼珠:“新點的,不到兩個時辰。顏料還沒幹透。”
“巡防司今天在換地下水道木樑。”我說,“工役三十人,全是熟面孔,領頭的是城防司老趙的手下。”
“也就是說,東西是趁著工程混進去的?”
“或者,”我盯著他,“有人借工程打掩護,留下訊號。”
他把陶片還給我,忽然笑了:“你想不想知道我那邊斷聯的線人,最後傳出來一句話是什麼?”
我抬眼。
“他說:‘井裡沒水,魚浮上來了。’”
我沒笑。我知道他說的不是真魚。
我們並肩走出廢醫館,陽光照在臉上,暖得有點假。走到朱雀大街中段,我忽然停步。
路邊那隻碎陶俑不見了。
剛才它明明卡在溝沿上,現在只剩一道淺痕,像是被人匆忙撿走。
“有人來過。”我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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