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霧還沒散盡，我站在太醫院藥典庫門口，袖子裡那張紙邊角硌著小臂。風從廊下穿過來，吹得簷角銅鈴輕響。我吸了口氣，把閉氣丹換了個地方含著——這玩意兒苦得人清醒，但不能再吃了，今天得靠腦子活。
門是開著的，兩個小吏正搬箱子，我順口問：“昨夜暴雨，沒漏吧？”
“沈醫官放心，三日前就修好了頂棚。”小吏抹了把汗，“倒是西邊那排架子受潮了些，判官大人一早來過，親自盯著翻曬。”
我心裡一沉。
謝明棠這時候出現在藥典庫，不是巧合。
我抬腳進去，腳步放得比平時慢半拍。庫房裡光線暗，樟腦味混著陳年紙張的氣息。我徑首走向“疫症用藥”分類架，抽出一本《昭京三月疫錄》，翻開時指尖在頁尾輕輕一捻——有摺痕，是被人翻過又壓平的。
“沈姑娘。”聲音從背後傳來，不高，也不冷，像春水剛化開時的河面，“今日輪你巡房？”
我沒回頭，只把書放回原位。“是。整理上季度藥材損耗清單，發現幾處對不上。比如西坊三月上報的‘突發疫症’，用了兩倍劑量的安神湯，可戶部撥款記錄卻只批了一成。”
我說完，才轉身行禮。
謝明棠站在我身後三步遠，月白圓領袍一絲褶皺都沒有，手裡還端著茶盞，熱氣嫋嫋。他眼角含笑，桃花眼看著我，像是真在聽一個下屬彙報差錯。
“哦？”他吹了口茶，“所以你打算查檔？”
“只是核對。”我把袖中那份名單悄悄往內側挪了挪，“若真有內賊勾結外商虛報用量，遲早出大事。”
他點點頭，抿了口茶，忽然說：“從今日起，近三個月所有非診療類文書暫封。”
我手指微動。
“誰定的？”我問。
“我。”他把茶盞放在案上，青玉藥杵垂在腰側，輕輕晃了一下，“上月剛出過洩密案，上面盯得緊。未經我親批，不得翻閱。”
我沒吭聲。
他知道我在查什麼。
更知道我不會停。
“明白了。”我把手裡的冊子合上，交還給旁邊小吏，“那我改報‘疫後遺症回訪’任務，實地走一趟，也好確認用藥效果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沒攔。
“去吧。”他說，“不過記住，你是太醫院的人，不是街頭查案的捕快。有些事，查得太清，未必是福。”
我低頭應下：“謹遵訓示。”
他走了，腳步很輕，像踩在棉花上。等他身影拐過迴廊，我才鬆了口氣。藥囊裡的竹筒壓著手臂，那圈紅紋還在跳，但我己經顧不上了。
回訪名單得儘快列出來。
值房在東偏院，路上碰見幾個同僚，都笑著打招呼。我一一頷首，進屋後關上門，從抽屜底層取出一張空白名冊。筆是現成的，墨也磨好了，我提筆蘸水，開始謄寫。
十三個名字，一個一個往下寫。
寫到第七個時，筆尖頓了頓。這家住城南，離廢醫館最近，孩子死得也最早。我用指甲在名字末尾輕輕劃了一道短橫——不深，藏在字影裡，外人看不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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