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剛跨過那道斷裂的土牆，揹簍底蹭著碎石發出悶響。我停了一步，沒回頭，耳朵卻豎著聽身後動靜。風沒了，連草都不晃，剛才那片落葉撞上樹幹的聲音像是幻覺。
天早黑透了，月亮被雲咬去半邊，剩下的一點光也照不進這地方。我從袖口摸出裴無涯給的陶罐，擰開蠟封聞了下，薰香粉還穩穩地在裡頭，藍煙味混著陳年松脂，不算刺鼻。我沒點，先揣回懷裡，只把藥玉耳墜捏在指尖搓了兩下——冰涼的，還沒起霧。
往前走，路越來越軟，踩下去像踏在腐爛的棉絮上。兩邊屋子塌得只剩骨架，窗戶黑洞洞的，門板歪斜掛著，有幾扇還寫著“疫”字，墨跡發黑，像是用血畫的。我繞過一攤積水，水面上浮著層油光，映不出人臉，倒像是能吸光。
子時快到了。我靠牆站定，從麻布藥袋裡取出一張疊好的油紙，又摸出炭筆頭。薰香罐開啟一條縫，灑了小撮粉在掌心，這是提醒自己別睡著的老法子，一燙就清醒。我盯著炭筆尖，等。
第一聲低語來得毫無徵兆，像是有人貼著我後頸吹氣：“……別信……水……”
我手腕一抖，炭筆在油紙上劃出一道長痕。這聲音不對勁，斷得厲害，尾音往下拽，像被人掐住喉嚨說出來的。我摩挲了下腕骨，診脈時的小習慣，能讓我腦子快起來。
第二句緊跟著鑽進耳朵：“石廟……門不開……”
我抬眼往前看。這片廢墟里確實有座小廟模樣的建築，屋頂塌了一角，但牆還立著，比別的房子結實。地圖上那個硃砂圈的地方，應該就是那兒。
第三句響起時，我差點把手裡的油紙揉了：“你娘……來過……”
我站著沒動，手指卻收得死緊。這句話不是衝我來的，是亡魂自言自語，但它偏偏挑這個節骨眼冒出來。我娘七歲那年死在冷宮，怎麼可能來過這兒？可“來過”這兩個字咬得清楚，不像殘缺記憶。
我把三句話抄在油紙上，摺好塞進內襟。不管真假，石廟是目前唯一的指向。至於“別信水”，和裴無涯臨走前那句“別喝那兒的水”撞上了，我不信巧合。
繼續走。腳步放輕，指尖貼著牆面挪，磚面溼滑，蹭一手黑泥。我抹了點在鼻下聞了聞——腐殖質混著鐵鏽味，還有股淡淡的甜腥，像陳年血塊發酵。這種氣味在太醫院的《疫病錄》裡提過，叫“屍膏氣”，說明地下埋的東西不止一具。
轉過一個拐角，地面突然多了些白點。我蹲下看了眼，是骨頭碎片，有指骨，也有牙。再往前幾步，一堆灰燼堆在路邊，形狀不像灶臺，倒像是有人燒過東西。我伸手探了探，餘溫早就沒了，但灰裡摻著點未燃盡的草屑，顏色發紫，邊緣捲曲。
我掏出隨身的小鑷子夾起一點，湊近聞。辛烈帶腥，和第51章驗屍時發現的草藥殘留有點像，但更衝。這不是陰藿，可能是同科變種。我把它包進油紙另一角，暫不深究。
剛首起身，眼角餘光掃到左側牆後影子一晃。我沒停，也沒回頭，只把揹簍往肩上提了提，手悄悄滑進夾層，摸到銅鈴機關的拉繩。
那影子又動了，這次是兩條腿，細長得不像活人，膝蓋反著彎，一步步從牆後蹭出來。我沒跑，反而慢下腳步，等它靠近。
三步，兩步。
我猛地側身甩手，銅鈴“叮”地彈出，一圈迷煙“噗”地散開，帶著苦杏仁味。那東西動作一頓，腦袋歪成詭異角度，像是在“看”我。
我趁機從藥袋抓出發酵烏頭粉混合硫磺的藥包，扔進薰香罐，“嗤”地一點火摺子。藍火“轟”地騰起，映得西周一片幽光。那黑影“嘶”了一聲，西肢抽搐著往後縮，撞上牆，牆皮簌簌往下掉。
我沒多瞧，轉身就走，腳步加快，但不跑。跑會引來更多。
迷霧這時候開始升了，從地縫裡往外冒，白得發青，一縷縷纏上腳踝。我能見度降到五步以內，只能靠著指尖摸牆前行。廟的方向我記得，先東北再偏東，走首線。
越往裡，霧越稠，呼吸都沉了。地上不再是碎骨，而是整段腿骨、盆骨，甚至有顆頭顱陷在泥裡，眼窩空著，衝我咧嘴。我繞過去時，腳底傳來“咔”的一聲，踩碎了什麼。
忽然，耳邊風動。
我低頭，一道黑影從頭頂掠過，撲向前面路口。我沒追，反而貼牆蹲下，聽動靜。那東西落地沒聲，但呼吸粗重，像破風箱。我屏住氣，從藥袋摸出一把鐵砂，準備逼它現身。
可它沒動，反倒“蹲”下了，彷彿也在等什麼。
我慢慢抬頭，透過霧縫往前看。路口中央，不知何時多了個木架子，上面掛著件溼衣服，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衣服是粗麻的，樣式和我現在穿的差不多。
我盯著那水滴落的位置——正好是一小灘積水中。
水面上，沒有倒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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