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扶著太醫院西牆根走,右腿像是被人拿鈍鑿子一下下敲著骨頭。天剛亮,晨霧還沒散盡,藥廬的簷角在灰白裡浮著,像口倒扣的破鍋。守門的小吏老遠就探頭,見是我,趕緊把腰板挺首了,手卻悄悄往袖筒裡縮——昨夜換崗的事瞞不過人,這小子原是謝明棠的人,今早卻被調去煎藥房刷藥渣桶。
我沒吭聲,只把手裡的巡查令遞過去。他低頭看一眼,額角立刻沁出點汗,忙不迭地放行。我拐進迴廊時聽見他低聲跟另一個差役嘀咕:“沈醫官臉色真不好……是不是舊傷犯了?”另一人答得快:“你管那麼多?上頭說了,她要查什麼檔,先報上去。”
我腳步沒停,心裡卻冷笑。報上去?那還查個屁。
藥廬裡沒人,藥爐上的銅壺還在冒氣,半碗濃茶擱在案邊,茶葉沉底,顯然是剛沏的。我坐到條凳上,解開褲腳布帶。傷口裂了,紗布滲著淡紅,一股鐵鏽味混著藥香往上飄。我蘸了點茶水抹在指尖,往耳墜上一擦,玉面微涼,這才覺出點清醒來。
我從袖中抽出那份抄錄的巡防圖副本,抖開一角。“丙三—癸”三個字墨跡未乾。井臺記憶裡的深井、綠霧、炭盆、藥味,還有那句“水己濁”,全繞著這三個字打轉。母妃用的辟邪方——苦參、雄黃、半夏,我也記得清。可為什麼偏偏是“癸”?天干地支裡,“癸”屬水,陰之極,常用來記汙穢、死脈、廢井。難道當年那口井,本就不乾淨?
我收起圖紙,起身往檔案房走。門開著,新來的守檔醫官正背對我整理架格。聽見腳步,他回頭,臉上堆笑:“沈醫官早。”
“我要調‘丙三—癸’相關的舊疫卷宗。”我說。
他笑容僵了下,低頭翻目錄簿,手指在紙上滑了幾行,然後搖頭:“這編號底下沒記錄。可能是遺失了,也可能是歸檔時標錯了。”
我盯著他手背。指節上有墨漬,但不是新沾的。那本目錄簿紙頁邊緣泛毛,顯然是被反覆翻動過。我伸手要拿,他下意識往後一縮。
“讓我看看。”我聲音不高。
他遲疑片刻,遞過來。我一頁頁翻,到中間忽然停住。有一頁紙顏色稍淺,紙紋也不一樣,是後來補進去的。原來的那頁被抽走了,換了張空白紙糊弄事。
我合上簿子,還給他。“三年前風寒疫情的卷宗呢?我想比對下藥材用量。”
他鬆了口氣,連忙去取。我跟著他走到東架,趁他彎腰找檔的工夫,眼角掃過西邊高架——最頂格有個暗格,鎖孔生鏽,但邊緣有新鮮刮痕。有人近期動過。
我假裝咳嗽,抬手掩唇,實則借勢抬頭,看清了暗格下方刻的編號:**靈樞·秘·柒**。那是先帝時期封存的御批手札存放處,非判官級以上不得開啟。
我轉身離開檔案房,腳步放得很穩。出了門,拐進側巷,靠牆站定。晨光斜照,我把袖中那張巡防圖又摸出來,對著光看。紙背隱約有印痕,像是從別的紙上拓下來的。我用指甲輕輕颳了下,一點硃砂粉簌簌落下。
是官印殘留。
這種硃砂只有樞密院和太醫院判官才能用。宇文烈簽發的調令上有,謝明棠也有。
我正想著,遠處傳來腳步聲。兩個穿青袍的醫官並肩走來,說話聲不大,但風把話送了過來。
“聽說昨晚禁閣差點響鈴,是個女醫官想夜闖。”
“誰啊?”
“還能是誰?姓沈的那位。”
我抿緊嘴,把圖紙塞回袖中。看來有人盯得比我想象的還緊。
我回藥廬換了藥,紗布纏好,腿還是疼,但能撐住。天快中午了,我坐在案前翻《本草拾遺》,其實一個字沒看進去。我在等一個人。
果然,日影偏西時,廊下響起熟悉的步履聲。謝明棠來了,月白圓領袍,腰間懸著青玉藥杵,手裡拿著巡查令,笑吟吟的:“小沈,今天怎麼這麼安靜?不像你。”
我沒抬頭:“有人不想讓我查舊事。”
“哦?”他走到爐邊,掀開壺蓋看了看,“水快乾了。你這茶,喝多了傷胃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