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跨過門檻，白芷的手還搭在我胳膊上。她沒動，我也停住。霧在身後收攏，像有東西把門關上了。
她忽然說：“這味道不對。”
我沒吭聲，鼻腔裡全是鐵鏽混著腐草的味兒。我從藥囊裡捏出一小撮嗅鹽，含在舌底。這不是瘴氣，也不是屍臭，倒像是——燒焦的經脈和潰爛的臟腑混在一起，被風乾了三年再碾成粉。
白芷蹲下身，用鐵筆尖颳了刮地面。粉末簌簌落進掌心，她捻了捻，眉頭皺得更緊：“灰裡摻了腐心草和屍苔，有人拿這個遮掩邪術殘留。”
我點頭，往前走了兩步。腳底下踩到個硬物，踢出來半塊焦木。不是樑柱，是書頁燒剩的邊角。我彎腰撿起，殘片上還能辨出幾個字：“……人參三兩……茯苓五錢……” 筆跡工整，是太醫院庫房專用的紅格箋。
我心頭一跳。
又走幾步，在石臺裂口處摸到一枚銅牌。正面刻著“靈樞司”，背面一行小字：“非我族類，其心必異”。我摩挲那行字，指腹蹭到凹痕深處一點黏膩——是剛塗上去的脂油，還沒幹透。
白芷湊過來看：“誰會在這時候留牌子？還特意抹油防鏽？”
我沒答。太醫院三年前失竊了一批貴重藥材，賬冊記錄全對得上手裡的殘頁。可靈樞司從不參與藥材排程，這塊牌子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。
我掏出藥玉耳墜，把粉末取樣裝進機關匣的小格。耳墜碰到銅牌時，微微發燙。這種反應只有遇到強陰氣或活人血才會有。可這牌子冷得像冰窖裡埋過。
白芷忽然拉我袖子：“你聽。”
我沒聽見什麼聲音。但我知道她在聽什麼——剛才那一瞬，耳邊飄過三句話。
“別信看得見的……血寫的不是真相……她沒死……”
是迷霧升起來的時候傳來的。子時到了。亡魂說話向來不準，有的記錯了死因，有的臨死前被人騙了，還有的乾脆就是來罵街的。可這一句，“她沒死”，戳得我太陽穴首跳。
母親死在冷宮那天，我親眼看著她嚥氣。她給我喝了藥，說“活下去，別回頭”。我回了頭，看見她脖子上的青紫指印。
可現在有人說她沒死。
我盯著銅牌背面那行字。“非我族類，其心必異”——這話像是宇文烈會寫的，可他又何必留下靈樞司的東西？要是內部人乾的，為什麼偏要讓我找到？這些線索擺得太整齊，像有人站在我必經的路上，一樣樣擺出來等我撿。
白芷看我臉色變了，小聲問：“怎麼了？”
“有人想讓我以為我知道了真相。”我說，“可真相不會自己躺在地上等人撿。”
她點點頭，又搖頭：“可這些東西是真的啊。賬冊、銅牌、粉末，都實實在在。”
“實在的東西也能撒謊。”我把銅牌翻過來，“你看這油，新塗的。可這牌子磨損嚴重，至少用了十年。舊物配新油，說明它最近才被人拿出來用。誰會在今天特意把它擺這兒？而且——”我頓了頓，“靈樞司的牌子，不該有私人刻字。這是違制。”
她愣住。
我合上機關匣，咔一聲鎖緊。裡面三樣東西分格存放，互不干擾。我現在不去想它們是誰留的，而是去想——誰最希望我看到這些？
母親說過一句話：“查案的人最容易犯的錯，就是以為線索是來找你的，其實有時候，是你被線索牽著走。”
我抬頭看天。沒有天，只有霧壓著廢墟，低得能碰頭頂。子時快過去了，亡魂不再說話。最後一絲低語散在風裡，我沒聽清。
白芷站在我旁邊，手指無意識地摸著第三支鐵筆。那是她調頻用的那支，筆尾旋鈕有點松，得敲兩下才好使。
“我們回去吧。”我說。
“不把門後面看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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