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著井臺緩了口氣,腿還在抖,但能站住了。手裡的鎮魂釘沒松,指節發白,像是抓著最後一根繩子。霧還沒散,天光灰濛濛的,像鍋底抹過一遍又一遍。我低頭看了眼藥囊,青骨花己經沒了,只剩點藍漬印在內襯上。剛才那口黑血吐得痛快,可身子還是虛的,每吸一口氣,肋骨底下都像有根針輕輕扎著。
我沒動,也不敢大喘,只把耳墜捏在手裡。它還燙,說明子時沒過完,迷霧裡的聲音還能聽清。可我不想再聽了——至少現在不想。腦子裡嗡嗡的,不是疼,是亂。剛才那幾句低語繞來繞去:“非疫……是藥反噬”“沈家無辜”……聽著像話,又像夢裡誰嘀咕了一句就走。
我摸出母妃留下的殘頁,紙邊早就磨毛了,摺痕處快斷了線。我用指甲壓平,一行行看過去。“南疆有藥,名‘赤涎’,可活死人,亦可引瘟。”這句話我背了十幾年,小時候以為是嚇小孩的,後來當真學醫才明白,世上真有這種東西:能救將死之人,也能讓活人一夜暴斃。關鍵看誰用,怎麼用。
可這回的疫源,和赤涎的發作路子太像了。高熱三日不退,七竅滲黑水,最後喉嚨裡滾出泡沫,斷氣前還會笑。我在昭京看過三例,症狀一模一樣。當時只當是新毒,現在想起來,分明就是母族秘方被改過的痕跡。原方子裡要用雪蟾脂壓性,現在卻被人換成了鬼面菇——那玩意兒溫毒相激,藥效翻十倍,人哪受得住?
我咬住下唇,有點血腥味。不是懷疑,是確認。母族當年獻藥,不是為害人,是想救人。結果藥被人動了手腳,災一起,就成了替罪羊。
正想著,腳步聲從碎瓦堆那邊過來,不急不慢,踏在泥水裡也沒濺出多大聲響。我抬頭,是謝明棠。他穿著月白圓領袍,腰間藥杵晃都沒晃一下,像是早知道我會在這兒。
“你解得挺快。”他站定,離我兩步遠,語氣平常得像問“飯吃了沒”。
我沒應,只把殘頁收進袖子。他也不惱,從懷裡抽出一張紙遞過來,封口蓋著靈樞司的火漆印,寫著“三級以上方可閱”。
“我知道你在查什麼。”他說,“也該知道了。”
我接過,拆開。裡面是摘錄,不是全卷。字不多,但句句砸人:“前朝永寧三年,廢妃沈氏一族獻‘赤涎丹’欲治邊地寒症,試藥三日,百姓暴斃,定為禍首。”下面一行小字備註:“試藥名單中,無一人來自疫區源頭。”
我盯著那行小字,看了很久。
“他們根本沒在疫區試過藥。”我嗓音啞了,“那場病,是從北營軍帳先爆出來的,和我母族隔了八百里地。”
謝明棠點頭,“可朝廷公告寫的是‘沈家藥毒流民’。證據鏈閉合,斬首抄家,連辯的機會都沒給。”
我手指摳進紙角,一點點把邊緣撕開一道口子。
“是誰幹的?”
他沒答,只道:“有人怕藥成。怕一個不受控的方子,怕一群不聽話的醫者,更怕真相露頭。”他頓了頓,“所以借你的手,把藥變成災,再把災,扣在你頭上。”
我閉了下眼。冷風穿堂而過,吹得眼皮發顫。
再睜眼時,我從懷中取出那個舊藥囊。褪了色的靛青布,邊角補過兩針,是我七歲那年母妃親手縫的。她臨死前攥著我的手說:“知微,醫者不求功,但求無愧。”我當時不懂,現在懂了——她是怕我恨,怕我爭,怕我忘了本心。
可若世人顛倒黑白,這“無愧”二字,該由誰來背?
我把藥囊貼在掌心,輕輕摩挲那道補丁。線頭都快斷了,像她最後說話的聲音。
然後我把它收回懷裡,抬眼看向窗外。
霧還在,沉甸甸地壓著屋簷,像三十年前那一夜。我站首身子,呼吸慢慢深下來,胸口那根針似的疼也沒躲。
既然你們把真相藏進霧裡……
那我就讓霧,一句一句吐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