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爬上藥廬窗欞，紗罩下的機關燈還泛著微弱藍光。我站在案前，把昨夜備好的炭粉匣子往抽屜裡推了推，順手拂去硯臺邊的茶渣。銅鈴輕響了一聲，像是風過簷角，又像誰在門口站定。
我沒抬頭：“診脈時間到了？進來吧。”
血竭邁步進來，腳步比前些天穩當。他穿著舊日那身墨綠勁裝，袖口和肩背處幾道縫補痕跡還在，人卻挺得筆首。左臂垂著，動作略遲，但不是因為疼，是怕動。
我拉出凳子，拍了拍：“坐。”
他坐下，把手擱上脈枕。我三指搭上去，從寸關尺一路滑過，又換另一隻手。氣血通了，經絡沒堵，毒素早清乾淨，連心率都比昨日平穩半分。
“感覺怎麼樣？”我問。
“能打沙袋。”他說。
“嘴硬。”我把脈枕收回來，“你昨天握測力環，第三次才達標，前兩次差得遠。”
他不吭聲，只低頭看自己手指。指甲修剪齊整，虎口繭子磨得發亮，看得出暗地裡練過。
我起身走到櫃前，取出一枚銅環放在桌上。“再來一次。”
他伸手抓起，用力一握。咔一聲輕響，指標跳到紅格邊緣，停住。
“差一點。”我說。
他喘了口氣，掌心冒汗，再試。這次指標過了紅線，穩住了。
“可以歸隊了。”我把銅環拿開，“明日開始輪值，先從外圍巡查做起。”
他抬起頭，眼底有光，一閃即收。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我轉身去取腰牌，路過架子時瞥見那盆紫蘇草——枯了大半，葉子卷邊發黃。這玩意兒是他養的，從前每回受傷都摘兩片泡水，說是提神。現在它夾在一本翻爛的《百草圖鑑》裡，書頁折了個角，正好停在“止血安神”那一行。
血竭回到小院時，太陽己升得老高。幾個當值的隱閣成員聽見動靜，陸續從各屋出來。有人手裡還拿著磨刀石，有人正綁護腕，看見他站在院中，都不約而同停了手。
沒人說話。
一人走上前，遞來一塊新裁的刀布，粗棉質地，吸汗防滑。血竭接過，摸了摸料子，點頭致謝。
第二人奉上一小包草藥，曬得乾透，標籤寫著“三七粉”，底下一行小字：“每日兩錢，溫水送服”。
第三人沒上前，只遠遠朝他抱拳，算是招呼。
他們不是多話的人，我也不是。我們之間向來如此：你不死，我就當你還在；你回來，便是歸來。
我在廊下站定，從懷裡取出那枚青銅腰牌。正面刻“隱”字，背面無名。這是所有暗衛的制式佩牌，丟了可補，毀了重鑄，唯獨不能丟命——因為活著的人才有資格佩戴。
我走過去，將腰牌遞出。
他雙手接下，指尖觸到金屬的涼意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“你從未離開，只是晚歸。”我說。
他低頭看著腰牌，良久，躬身行禮，動作一絲不苟，連衣襬褶皺都對齊。
院子裡靜得很，連風吹銅鈴的聲音都顯得多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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