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,街上小販的叫賣聲斷斷續續飄進來,藥廬的窗紙被風頂得一鼓一鼓。我坐在床邊,手裡捏著銀針包,血竭靠牆站著,袖口還藏著刀,像根釘子似的杵在那兒,說啥也不肯躺下。
“你右眼看不見,左腿瘸,站一夜能防誰?”我把藥盤往桌上一放,“防我?”
他不吭聲,只把肩往門框上抵了抵,像是這樣就能穩住身子。白芷從外頭跑進來,手裡捧著一堆齒輪零件,鞋底啪地踩進一攤水裡,也沒停,首接蹲到血竭腳邊翻檢他綁腿的布條:“哎呀傷口又滲了!都說了別動,我那個新做的機關護膝還沒裝好呢!”
“不是護膝。”我抽出她手裡沾血的布條,“是內腑震傷沒壓住,再硬撐下去,下半輩子走路都得扶牆。”
血竭終於開口,聲音低得像砂紙磨地:“少閣主……活著,我就還能擋一次。”
我手頓了頓。這話熟得很。三年前他在毒瘴林回來,也是這麼說的,一邊咳血一邊把草藥塞我手裡,眼睛還能看全,臉上的疤也沒現在這麼紅。
“你現在倒下,我連擋的人都沒有。”我把藥碗遞過去,“喝完躺半個時辰,我不走。”
他盯著碗,又看了眼白芷擺滿地的殘件,最後點了下頭,坐下了。人一坐下,那股繃著的勁就鬆了,背貼著牆滑下去半寸,我聽見他肋骨處發出一聲悶響,像是舊傷在抗議。
白芷趕緊拿毯子給他蓋上,自己卻坐在地上不起來,低頭拼那堆破銅爛鐵。她髮間只剩六支鐵筆,少了一支,剩下這些也全是焦的彎的。她試了三次,一個齒輪卡不進軸心,猛地摔了工具,嚷起來:“我連個羅盤都修不好!炸的時候威風,散了架連零件都撿不齊!下次敵人來了,難道我拿眼淚糊住機關?”
我沒說話。裴無涯不知什麼時候來的,站在院門口,摺扇合著,沒敲手心,也沒笑。他走過去,蹲下,撿起那枚滾到門檻邊的齒輪,用袖子擦了擦,放進她手心:“這東西壞了,你再造個新的。人要是沒了,可沒法重來。”
白芷抬頭看他,眼圈紅著:“可我想保護你們啊。”
“你己經做到了。”我說,“昨夜要沒你那一下,我們早被紫火煉成灰了。”
她抽了下鼻子,沒哭出來,反而咧了下嘴,抓起工具又開始擰螺絲。裴無涯沒走,就坐在臺階上,拿扇柄當錐子,幫她撬一塊變形的銅片。我回屋給血竭換藥,揭開他後背的衣裳,那道箭疤橫貫脊椎,邊緣泛著暗紫,是七年前替我試藥留下的。那時他一句話不說,在我藥廬外連躺七天,每天吃一碗我配的毒湯,醒來第一句是:“劑量可以再加三錢。”
換完藥,我走出來,看見他們倆還在院裡忙活。天上星還沒散盡,月牙掛在屋簷角,照得那一堆破銅閃著微光。我靠著廊柱站了一會兒,摸了下耳墜,裂口還在,風吹進去還是疼。以前我覺得疼就對了,疼才能清醒,才能不被往事纏住。可現在看著他們——一個不肯倒下,一個非要修好所有東西,另一個明明可以走遠,卻蹲在這兒幫人撿零件——我忽然覺得,有些裂痕補不上,也不是壞事。
白芷突然抬頭叫我:“沈姐姐!你那個耳墜,能不能給我?我想做個會說話的機關,你一碰它,它就提醒你喝茶,省得你子時犯迷糊。”
我沒答話,取下耳墜遞過去。她接過去,寶貝似的攥緊了,又低頭幹活。裴無涯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笑,又沒笑出來。
半夜,我一個人出了門。南門街口那塊新匾還在晃,漆沒幹透,風吹一下,木頭吱呀響。我伸手摸了摸,指尖蹭到一點未凝的漆,黏乎乎的。背後傳來腳步聲,白芷跑上來,氣喘吁吁:“你怎麼自己來了?萬一有埋伏……”
“不會有。”我說,“人都死了。”
她站到我旁邊,仰頭看那塊“忠烈之後”,看了一會兒,小聲說:“值得嗎?”
我搖頭:“不是說這個。我是問,陪我走到這兒,冒這麼大險,你們不後悔?”
“當然不。”她拉住我的手,“因為你從來沒命令我們去死。你給藥方,給指令,但從不讓我們當影子。我們是人,不是機關裡的齒輪。”
裴無涯的聲音從另一側響起:“有些人活著,就是為了等一個真相。你找到了,我們也算沒白跑這一趟。”
我轉頭看他,兩人並肩站著,一個滿身灰,一個扇子都沒開啟。遠處巷口,血竭靠在牆邊,離得遠,看不清表情,但我看見他抬了下手,像是在整理袖中的刀,又像是衝我點了下頭。
我沒有再往後退。第一次,我抬起手,搭在白芷肩上,又伸向裴無涯。三人就這麼站著,風從南門吹進來,帶著點晨霧的溼氣,吹得匾額輕輕晃。
血竭沒過來。但他也沒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