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透,南門街口那塊新匾還在晃,漆面映著初升的日頭,反出一圈毛茸茸的亮邊。我站在原地沒動,風從城門外灌進來,帶著點草木曬暖的味道,不再是子時那種溼冷刺骨的霧氣。
白芷突然跳起來,差點撞翻街邊一個空藥筐。“哎!我能聽見鳥叫了!”她仰頭看天,耳朵動了動,像只受驚的小獸,“不是機關鳥,是真鳥!活的!”
我沒說話,只是把手掌攤開在陽光下。皮膚微微發燙,像是久旱的地頭終於落了場小雨。耳墜不在了,裂口處的風也不再往骨頭縫裡鑽。我摸了摸腕骨,診脈的習慣動作還在,但今天沒人需要搭脈。
裴無涯站在我右邊,摺扇插在腰帶上,雙手空著。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影子,又抬頭看了看街對面那家早開的茶鋪,忽然說:“掌櫃的,來三碗豆乳茶,加糖不加冰。”
茶鋪老闆探出半個身子,哆嗦了一下:“客……客官?這、這天兒能出門了?”
“你都看見我們站這兒半天了,還不算數?”他笑了一聲,聲音比平時低,也沒抖扇子,就那麼站著,“再不開張,回頭我讓你進我鋪子當夥計。”
老闆愣了半晌,猛地掀開簾子,端著托盤衝出來,手還抖,但笑得咧到了耳根。他把茶碗一一擺上街邊矮桌,最後一碗推到我面前:“沈……沈大夫,您慢用。”
我點頭,端起碗喝了口。甜的,奶味重,不是藥。
白芷己經蹦到石階上,從懷裡掏出那個半成品機關鳥,吹了口氣。小鳥翅膀抖了抖,發出一聲清鳴,音調居然和頭頂飛過的麻雀一模一樣。她咧嘴一笑,把鐵筆往髮間一別,少的那一支還沒補上,但沒關係。
“我要做個能存陽光的盒子。”她說,“白天裝滿光,晚上開啟,照著修機關。”
謝明棠不知什麼時候來的,站在我身後半步遠,沒穿官服,月白長衫洗得有些發灰。他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藥廬方向,輕聲說:“今日無霧,藥廬的草木該曬曬了。”
我手一頓。冷宮那幾年,藥爐日夜不熄,我總怕藥材受潮。如今陽光能首首照進院子,連牆角的青苔都泛出綠意。
“嗯。”我說,“待會回去,把晾架全支起來。”
白芷聽見了,立刻跳下臺階:“我幫你裝新滑軌!一拉繩子就能展開三層!還能避雨!”
“先把你自己的銅鈴修好。”我瞥她一眼,“叮噹亂響,吵得人頭疼。”
她吐了下舌頭,卻笑得更歡了。
街角有動靜,一個老婦拄著柺杖慢慢挪出來,眯著眼看太陽。裴無涯走過去,從袖裡摸出個小瓷瓶:“老奶奶,擦點護手膏,天干,裂口子。”
老太太顫巍巍接過,聞了聞,眼淚突然就下來了。“香的……不是藥味……多少年沒聞著香東西了……”
她抹了把臉,往前邁了一步,踩在陽光裡,站住了。
越來越多的人走出家門。孩子被母親牽著手,東張西望;幾個漢子抬著昨夜砸壞的門板,商量著去哪找木匠;藥鋪掌櫃忙得團團轉,一邊倒茶一邊喊:“二狗!拿碗來!別偷喝!”
隱閣的人也在街上。有人掃著殘留的符紙灰燼,有人幫著扶起倒下的招牌,還有一個蹲在巷口,給一隻瘸腿的貓喂水。他們沒穿統一服飾,也沒打旗號,但彼此眼神一對,就知道是誰。
謝明棠站到我身邊,沒說話,只是輕輕拂去我肩上一點昨夜沾上的灰。
白芷爬上石階最高處,張開雙臂,像是要把整條街摟進懷裡。陽光落在她臉上,照得她眼睛亮得驚人。
我抬頭看天。
雲散了,霧沒了,日頭穩穩當當地掛在天上,暖烘烘地照著昭京的大街小巷。
原來日頭是暖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