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開門，夜風順著石階往上爬，吹得密室角落的銅燈晃了晃。外頭三更梆子剛響過，戌末換防的鑼聲在遠處飄著，像根細線吊在半空。
我低頭看了眼腳上的繡鞋，鞋底厚得踩地不實，走起來整個人都往後仰。這感覺彆扭得很，可青黛說了，粗使宮女阿苓就是個駝背塌肩、走路拖步的主兒，走得輕了反倒惹眼。我吸了口氣，把肩膀往下壓了三分，頭垂到胸口，右手虛拎著掃帚，左手搭在藥囊上——那位置正好能摸到血竭塞進盤扣裡的飛刀。
出了隱閣暗門，我貼著牆根往北走。昭京的夜靜得反常，連野狗都不叫。宮牆在月光下泛青，像塊冷透的鐵。我繞過守衛換崗的角樓，從西面排水口鑽進去。鐵柵早被撬鬆了，鏽渣子蹭了我一手，我順手在裙襬上擦了擦，沒回頭。
宮道上鋪的是青石板，夜裡返潮，踩上去滑膩膩的。我貼著宮牆陰影走，腳步拖得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被地吸住。右腿舊傷隱隱發脹，像是有根針在骨頭縫裡來回刮。我不敢揉，只把重心往左偏，走得更慢了些。頭頂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著，巡衛的腳步聲隔著兩條巷子都能聽清。我數著步子，七步一停，假裝喘氣，再繼續往前挪。
這條偏道荒了好些年，兩邊槐樹瘋長，枝條戳進宮牆裂縫，葉子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響。我記得這條路，小時候母妃還活著時，曾帶我從這兒抄近去看過花燈。那時宮人見了我都低頭讓路，如今我卻要低著頭，躲著他們的眼睛。
快到岔口時，我聽見前方傳來鎧甲碰撞聲。
我立刻停下，靠在牆邊枯井旁，掃帚輕輕放地，手指掐進掌心讓自己清醒。前方火光漸近，是陸沉舟帶隊巡查。他走在最前頭，唐刀掛在腰側，刀鞘擦著腿甲發出規律的輕響。他目光掃過每一處陰影，像在找什麼人。
我屏住呼吸，頭更低了，幾乎埋進胸口。心跳撞得肋骨生疼，但我沒動。動一下就是死。
他走到離我五步遠的地方，忽然停住。
我指甲摳進井壁磚縫，冷汗順著後頸滑下去。
他沒看我，但也沒走。站了兩息，又往前邁了一步，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屋簷上。
就在這時，一隻黑貓“嗖”地從瓦頂竄下來，首撲牆根那隻翻倒的食盆。盆子滾了兩圈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陸沉舟猛地轉身，唐刀出鞘半寸，喝了一聲：“誰？”
那貓受驚，炸著毛跳上牆頭，尾巴一甩沒了影。
他盯著牆頭看了一會兒，才收刀入鞘，抬手一揮，隊伍繼續前行。
我仍沒動，等他們的腳步聲徹底遠了，才慢慢首起一點身子，掃帚重新拾起，拖著步子從另一條岔路繞過去。手心全是汗，藥囊邊緣溼了一片。
前方就是西角廢殿的斷簷，月光照在殘破的飛脊上，像一口歪斜的牙。我抬頭看了一眼，沒停留，繼續往前走。
風從殿後穿出來，帶著股陳年灰土味。我低頭，腳步不變，一步一步，朝那片廢墟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