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廢殿後頭穿過來，比剛才更冷了。我拖著右腿往前挪，掃帚尖在地上劃出一道細長的痕，像條凍僵的蛇。腳底那股滑膩感越來越重，不是潮氣，是別的東西——像是踩在一層薄薄的、半乾的膜上。
我沒停步，但左手悄悄摸到了藥囊口。安神粉還剩一點，我捻出些撒下去。粉末落地的瞬間，發出輕微的“滋”聲，像水滴進熱油鍋，接著地面冒起一縷灰煙，底下青磚竟被蝕出了幾個小坑。
這地方不對勁。
我抬眼往前看，廢殿主廳的輪廓在月光下慢慢顯出來。屋頂塌了一半，梁木斜插著指向天，像幾根斷手指。正中央有座石臺，不高，西角雕著我看不懂的獸頭，嘴裡銜著鏽鐵鏈。臺上放著個盒子。
黑的。
不是木頭也不是金屬，表面沒反光，也不吸光，就那麼靜坐著，彷彿把周圍的月色都吞了進去。它不大，能託在掌心，可我站在這頭，居然看不清邊角——視線一碰到它就滑開，像摸魚時手剛扣住背鰭，它尾巴一甩又溜了。
我停下腳步，掃帚拄地，喘了口氣。右腿傷處脹得厲害，這次不是舊傷發作，是身體自己在往後縮。我咬牙把重心壓回去，左手從藥囊裡抽出一小撮夜露草灰，彈向石臺方向。
灰粉飛到離盒子三尺遠時，突然定住，懸在半空不動了。然後，整片灰粒開始緩緩旋轉，越轉越快，最後“啪”一下炸開，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吹散。
我知道不能再近了。
可就在我準備後退時，背後傳來腳步聲。不急不緩，踏在腐葉上，發出“沙、沙”的輕響，像有人穿著官靴在散步。
我轉身，動作慢得像個真宮女。
宇文烈從陰影裡走出來，手裡把玩著那隻銀蠍。他今天穿的是常服，墨色錦袍，腰帶束得極緊，襯得肩寬腿長。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就是嘴角往下壓著，看著我像是在看一隻誤闖獵網的雀兒。
“阿苓？”他叫我的偽裝名字，聲音不高，“這個時辰，你來這兒做什麼？”
我沒說話。這時候開口容易露餡，喉嚨裡的藥粉還沒完全化開，音色雖然低啞，但萬一他說句熟人之間的暗話，我接不上就完了。
他走近兩步，銀蠍在指尖翻了個身，尾針朝上。“你不回雜役房點卯，倒往這鬼地方鑽。宮規第七條，擅入西角廢殿者，杖六十，發配北疆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是想捱打，還是想凍死？”
我還是沒動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很短，只咧了下嘴。“行了，別裝了。你走這一路，腳印歪得像蚯蚓爬，呼吸節奏卻穩如太醫院的老脈枕——沈醫官，你扮宮女，還不如讓豬穿裙子上朝堂來得可信。”
我心裡一沉。
他知道。
我右手慢慢滑向掃帚柄底端，那裡藏著一根三寸銀針。左手則悄悄按住藥囊第三顆盤扣——白芷縫進去的香囊就在夾層裡，現在只能賭它能不能扛住接下來的東西。
宇文烈沒再靠近，而是側身一讓。
我眼角餘光立刻瞥見石臺上方空氣扭曲了一下。那不是霧，也不是影子，是空間本身像水面似的漾開一圈波紋。接著，一個人形從虛空中浮出來。
半張臉俊得能入畫，眉峰高挑，鼻樑筆首，唇色如硃砂新點；另一半卻是骷髏，皮肉焦黑貼骨，眼窩深陷，裡面兩點幽綠火苗忽明忽暗。他沒穿鞋，雙腳離地三寸，袍角垂落處沒有影子。
國師殘魂。
他沒看我，而是盯著那個黑盒子，嘴唇微動：“時辰未至，子時未臨，但她己踏入陣心——血引到了。”
宇文烈點頭：“她來了，盒子就該醒了。”
話音落下的剎那，石臺上的黑色盒子“咔”地一聲，自行打開了。
沒有光，沒有聲，也沒有氣味。但我立刻覺得胸口一悶，像是被人用溼棉被整個裹住頭臉。西肢驟然發沉，膝蓋不受控地彎了一下，差點跪下去。我撐住掃帚才穩住身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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