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一吹,藥玉終於不那麼燙了。我動了動手指,雖然還像凍僵的蚯蚓,但能動就行。剛才在廢殿裡想的那條路,現在得一條條走通。
翻身滾進偏殿時,後背蹭過地磚裂口,劃出一道血痕。我不吭聲,只把牙咬得更緊。青黛那套東西藏在西偏廚灶底第三塊松磚下,她說過一次,我沒忘。她總愛把東西藏得跟捉迷藏似的,說是“真要找的人自然會找,不找的看了也白看”。
爐灰還溫著,大概是粗使宮女剛添過炭。我扒開灰堆,摸到油紙包,一層層開啟:粗布衣裳、染血的麻布條、一小撮灰褐色藥粉。她連尺寸都估準了,穿上去不大不小,就是袖子短了點,露出半截手腕。也好,省得別人細看我的脈象。
臉上抹灰,嘴裡含水咬破舌尖,血腥味衝上來,人立刻清醒兩分。我把掃帚折斷,夾在腋下裝柺杖,整個人縮成一團,往西北角挪。戌末亥初,巡衛換崗,腳步聲從遠到近又走遠。我貼著牆根,聽見暗渠里老鼠撲騰水的聲音,正好蓋住我的動靜。
年久失修的宮牆就在眼前,藤蔓垂下來,老根盤結,抓得住手。左腕一使勁,骨頭裡像有刀片刮過,我差點叫出來,硬是用牙齒死死咬住衣襟,吊在半空撐了三息,才翻過去。落地滾進草堆,驚起一隻夜梟,“呱”地叫了一聲飛走。
城北荒徑上碎石硌腳,我脫了鞋拎在手裡,光腳走。三里路,半個時辰,喘氣像破風箱,可沒停下。路上躲過兩隊元兵,一次蹲在乾涸的排水溝裡,一次鑽進廢棄的糧車底下。他們打燈籠走過,靴子踩在我藏身的車板邊緣,灰塵簌簌落進我領口,我沒動。
母族舊宅的東牆終於出現在眼前。牆倒了一半,枯井還在,井口歪斜,爬滿藤蔓。我扶著牆走進去,院中雜草齊腰,踩下去沙沙響。藥廬塌了,梁木壓著瓦礫,北坡上的貓頭石也還在,背陰面溼漉漉的,長著青苔。
我蹲在石頭邊,指尖撥開亂石縫,一根根野草看過。有長得像刀刃的,可惜葉子太窄,也沒紫苞。又去藥廬遺址翻瓦礫,手指被碎瓦割破也不管。後來繞到枯井旁,發現苔蘚地被人踩過,泥土鬆動。
正要細看,忽覺不對。井邊泥地上有兩道拖痕,一道首通院門,一道往北坡去。我順著北坡那條走十步,在荊棘叢裡看見一塊碎布掛在刺上。取下來一看,粗麻質地,不是宮造。指腹搓了搓,有點滑膩感——避息香。這玩意兒燒出來無味,專為夜行人遮體臭,常跑黑道的才用。
我盯著那布片,心跳慢了半拍。
有人來過。
不止一個時辰前的事。腳印還新鮮,拖痕邊緣沒被夜露浸軟,說明走不久。他們找什麼?也是鬼割青?還是……衝著別的來的?
我把碎布塞進懷裡,慢慢站起身。北坡林影深處靜得反常,連蟲鳴都沒有。我右手按在腰間藥囊上,那裡原本該有銀針,現在只剩一把磨尖的瓦片。
風從背後吹來,帶著腐葉味。
我往前邁了一步,腳尖碰到了什麼。低頭看,是一小撮被踩爛的植物殘渣,葉片形狀極像斷刃,邊緣帶鋸齒。我蹲下,輕輕捏起一點放在鼻端——沒有氣味,但觸感黏稠,像是剛流出的汁液還沒幹透。
這草,昨夜還活著。
而現在,不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