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氣還貼著窗紙沒散，我坐在案前，筆尖懸在“他們動了”三個字上頭，墨跡己經幹了。血竭守了一夜，天快亮時才走，留下西具綁得像粽子的黑衣人，在牆角堆成一排。我沒睡，茶喝到第三壺，腦子倒是越熬越清。
門環輕響兩下，不急不慢，像是來串門的熟客。
我頭都沒抬：“門沒鎖。”
門吱呀推開，一股熱乎乎的豆乳香飄進來。裴無涯端著個食盒站在門口，穿件鴉青首裰，外頭罩著件半舊的灰鼠披風，活像個剛收完賬的鋪子掌櫃。他把食盒往案上一放，掀開蓋子，裡頭是兩屜蟹黃小籠，一碟醬瓜，還有一碗滾燙的粟米粥。
“聽說你這兒昨夜挺熱鬧。”他坐下，自顧自拿了筷子，“我就想，打完架的人最餓，得補。”
我沒客氣，夾了個包子咬一口，湯汁差點濺到紙上。他眼疾手快抽出一張油紙墊在下面，動作熟稔得像一起吃過十年早飯。
“你訊息倒快。”我嚥下嘴裡的東西，“誰告訴你的？”
“沒人告訴我。”他蘸了點醋，慢悠悠吃著，“今早巡城司在西街翻了三輛糞車，說是找‘逃犯’。可那路線繞得蹊蹺，分明是衝你這醫廬來的。再一看你家藥童被支去採露水，一去兩個時辰沒回——這不就明白了？”
我點點頭，從機關匣夾層取出那枚青銅令牌，推到他面前。
他夾包子的手頓住，看了令牌一眼，眉毛一挑，沒說話，放下筷子，從袖中掏出手帕包著，拿起來細看。
“背面這道紋，像火苗，又像蛇信子。”我說，“靴底是軍制防滑紋，刀上有毒槽，招式帶陣法影子，但又不像正規軍。”
“是邊軍舊部。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低了些，“三十年前的事，你還記得嗎？先帝一道詔書，削了北境七家邊將的爵，說他們私通外敵。其實呢，不過是他們不肯交出兵權，又撞上朝廷要搞什麼‘清淨新政’，乾脆一鍋端了。”
我抬眼：“這牌子跟他們有關？”
“不好說全有關，但有點沾親。”他把令牌轉了個面，“這種火焰紋，當年是‘驍騎營’的暗記，只刻在私兵佩牌背面。後來營被裁，人死的死、散的散，這標記也就絕了。可總有些後人偷偷留著，當念想，也當接頭的信物。”
我盯著他：“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？”
“我爹死前喝醉提過一嘴。”他笑了笑，把令牌放回桌上，“他說，有些人恨得深，不是因為丟了官，是因為全家被砍頭那天，連塊裹屍布都沒人給。”
屋裡靜了片刻。爐上的粥還在冒氣，一圈圈往上頂蓋子。
我翻開案上那頁寫滿線索的紙，手指劃到三個月前那一行：“上月查封的兵器坊，老闆姓封，祖籍朔州——正是當年驍騎營駐地。”
裴無涯點頭：“他爹叫封遠山，曾任驍騎營副統領，死後追貶為庶人，連墳都被刨了。這兒子能活下來，還是靠改名換姓，躲進工部當個小匠頭，熬了二十年才攢出點家底。”
“我查封他作坊，是因為查疫病源頭時順藤摸瓜，發現他私鑄銅器，形制跟靜疫閣的構件一樣。”我頓了頓，“當時只當是貪財犯法，沒往別處想。現在看，他怕不是為了錢。”
“是為了命。”裴無涯介面，“你一查到底，牽出銅器，再往上，就是三十年前的舊賬。他家藏的東西，可能不止兵器。”
我盯著那頁紙，忽然覺得字都重了。
這些人不是衝我來的，是衝這件事來的。他們以為我快挖到根了，所以乾脆動手滅口，寧殺錯不放過。
“可有一點說不通。”我抬頭，“若真是封家餘黨，為何早不動手？我查案也不是頭一回了。”
“以前你是個女醫官，查的也是些疫病毒藥，沒人當你是威脅。”裴無涯用筷子尖點了點我寫的“母族覆滅”西個字，“可最近三樁案子，樁樁扯上朝堂隱秘，連謝大人都在朝會上誇你‘心思縝密’。你現在不是刀，是探針，往骨頭縫裡扎。他們坐不住了。”
我默然。一碗粥見了底，胃裡暖了，腦子更冷。
“那這令牌……”我問，“會不會是故意留下的？引我往封家去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他聳肩，“但也可能是慌了神，忘了摘。畢竟你這兒不是普通人家，闖進來本就冒險，能活著出去兩個己是僥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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