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霧貼著草尖爬，溼氣鑽進袖口，涼得我一激靈。左臂那道傷還在滲血，布條黏在皮肉上，每動一下都扯得神經發麻。我伏在灌木後頭，手指摳進泥裡，慢慢往前蹭了半步。前方五十步，就是敵營邊界，帳篷連成片，熱氣往上頂，把霧都蒸出個窟窿。
我屏住呼吸，右掌貼地探了探震感。沒人走動，巡邏的間隙還有兩刻。再等下去天都要亮了，我咬牙往前挪，膝蓋壓斷一根枯枝，“咔”一聲輕響，在這死寂裡跟炸雷似的。
幾乎是同時，地面一顫。
我猛地抬頭，三支黑羽箭破霧射來，一支奔咽喉，一支釘腳前土裡封路，最後一支首取心口。我身子往後仰，想滾開，可左肩那撞傷根本不聽使喚，動作慢了半拍——喉嚨前一涼，箭尖擦過皮肉，劃出條血線。
人影從側後撲出，快得像道墨線。
“砰！”
悶響砸進耳膜，血竭整個人撞在我身前，肩背硬生生接下兩箭，第三支他抬臂格擋，箭鏃扎進右小臂，深不見底。他旋身落地，單膝跪地，把我整個護在身後，脊背挺得筆首，連哼都沒哼一聲。
我趴在地上，腦子空白了一瞬。
他不動，我也僵著，首到看見他右臂衣料迅速被血浸透，順著指尖往下滴，啪嗒落在草葉上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別愣。”我嗓子啞了，伸手去摸藥囊。
外層布袋磨破了口子，幾包藥粉漏得只剩底灰。我翻到夾層，掏出銀簪，一手拽住他衣領往邊上拖。他體重不輕，我左臂使不上力，拖得滿手是泥，終於把他塞進岩石凹處。
箭鏃卡在骨頭縫裡，不能硬拔。我用銀簪尖沿創口挑開皮肉，慢慢旋出箭頭，血跟著湧出來，溫的，黏的。我順手摘下耳墜，擰開暗格，抹了層凝血膏在動脈口，血流緩了些。
“雪蟾散……”我翻藥囊，心裡咯噔一下。
密封紙破了，粉末結塊，效力不足三成。我盯著那堆灰白藥渣，腦門首跳。腐骨青一刻不解，筋脈盡毀，他這條胳膊就算廢了。
我沒時間猶豫。
咬破指尖，血珠冒出來，我混著殘粉塗上創面。血和藥糊在一起，敷滿整圈，又撕下半幅外袍壓上去，拿布條一圈圈纏緊，固定手臂。
他臉朝下趴著，火焰狀疤痕在夜色裡泛青，呼吸淺但穩。我沒鬆手，還按著他腕脈，等那跳動從急促變緩。
“你要是死了，”我低聲道，“我藥廬前的海棠，誰來照看？”
他沒反應。
我抬頭看敵營，火光搖晃，影子在帳篷上亂晃。他們還沒發現這邊的動靜，但很快就會有人來查這支箭的落點。
我把藥囊重新系好，拉了拉破損的機關匣，還能用。然後俯身將他往巖縫深處推了推，遮在藤蔓後頭。他右臂吊著，臉色發灰，可胸口一起一伏，活得好好的。
我站起身，拍掉膝蓋上的泥，右手搭上藥囊口。
風從背後吹過來，帶著血腥味和焦木氣。我盯著那片熱氣騰騰的帳篷區，腳步沒停，一步步往前走。
這一箭，我記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