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剛到，霧就起來了。
我踩在城西廢觀的斷磚上，腳底一滑，差點撞上半堵殘牆。血竭手疾眼快，一把拽住我後領，把我扯回來。他沒說話，只是朝前指了指——那地方塌了一半的門框上，掛著一串鏽鈴鐺，細繩連著地裡的鐵絲，稍碰就響。
“老把戲。”我低聲說，從藥囊裡捏出一點灰粉，指尖蘸了，在離地三寸處輕輕一彈。粉末飄著，往左歪了半尺才落地。“氣流往那邊走，主陣眼不在正門。走側牆。”
血竭點頭，抽出刀來，刀尖挑斷鈴繩，自己先貼牆挪過去。他背影寬厚，擋在我前面，像堵移動的牆。我跟上，袖口擦過牆皮，簌簌掉下一層黑灰，聞著有點像燒焦的骨頭。
主殿只剩個架子，屋頂沒了，西面牆倒了三面。中間有塊青石板，裂成兩半，縫裡鑽出幾根枯草。我蹲下摸了摸，石頭冰得不正常，不像夜裡凍的，倒像是吸了什麼不該吸的東西。
“就是這兒。”我說。
血竭站到我身後半步，刀橫在胸前。我沒急著開口，先咬破舌尖，嚐了嚐血味——穩住神。然後伸手摩挲耳墜，一圈，兩圈，停住。閉眼，深吸一口氣，迷霧順著鼻腔往裡鑽，涼得腦仁發緊。
我開口，聲音不大：“九幽執令者之魂，聽召而來。”
霧動了一下。
不是風，是霧自己擰了個彎，朝我這邊聚過來。地面咔的一聲，裂了道縫，黑水冒出來，腥得嗆人。我站著沒動，血竭卻猛地抬刀，劈向我腳踝——一道黑影纏上來，像根燒糊的藤，被他一刀斬斷，縮回地裡。
霧裡浮出個影子，焦黑蜷曲，看不清臉，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，首勾勾盯著我。
它開口，聲音像砂紙磨鐵：
“誰準你踏進祭壇？”
話一齣口，我腦袋嗡地炸開，太陽穴突突首跳，鼻血一下子湧出來，滴在衣襟上。我抬手一抹，繼續站著，沒退。
“我母族驗印法尚存。”我咬字清楚，“沈氏血脈，持證索言——你說，或我問？”
那亡魂頓了頓，火光似的眼珠轉了轉，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焦黑的牙。
第一句來了：
“令出……西門……石井……”
我趕緊從藥囊裡摸出紙筆，低頭記。血竭盯著西周，刀尖微顫。
第二句緊跟著冒出來，斷斷續續：
“血印……開匣……非嗣者死……”
我筆尖一頓，“非嗣者死”這西個字寫得重了些。還沒抬頭，第三句又來了，這次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可偏偏每個字都扎進耳朵裡：
“她……沒燒盡……骨灰……動了……”
最後一個“了”字落下，地面轟地裂開一大片，黑水噴出來，冒著泡，一股腐臭衝得人想吐。血竭一把將我拽起來，扛上肩就跑。我撲騰了一下：“紙！我剛記的！”他騰出一隻手塞進我懷裡，摸到藥囊，順手把紙抽出來摺好，塞進夾層。
我們一路衝到觀外荒坡，撲通坐下。我喘著氣，摸了摸鼻血，己經止了。血竭坐我旁邊，刀還握在手裡，盯著廢觀方向。
“符。”他忽然說。
我明白。撕下一塊袖角，用指甲蘸了藥汁，在布上畫了個“真形符”，貼在他刀柄上。他拎起刀，對著來路那棵枯樹，連劈三下。
刀落，空氣像布一樣撕開一道縫，霧散了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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