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，隱閣的燈還亮著。
我站在議事廳中央，肩上的傷被白芷重新包紮過，麻勁兒退了些，但抬手時骨頭縫裡還是像有根鏽針在刮。藥玉耳墜戴回了左耳，缺了個角，晃起來有點歪，硌得耳骨發癢，可我不想摘。
裴無涯坐在東側隔簾對弈室裡，摺扇收得好好的，擺在案上，手裡一對翡翠核桃轉得不緊不慢。他面前攤著三張貨單，都是昨夜從邊境商隊送回來的，紙邊捲了毛，墨字也暈了些，看得出是趕工抄的。
“藥材申報量翻了三倍。”他頭也不抬，“昭京最近沒疫病，太醫院也沒開大方子，誰在囤藥？”
我沒接話，走過去看了眼。其中一張單子寫著“茯苓三百斤”，底下小字備註“用於糕點鋪蜜餞”，我冷笑一聲：“哪家點心鋪子拿茯苓當糖使？”
“蠢話。”裴無涯瞥我一眼，“他們就怕你不信，才編得離譜。”
他用扇柄點了點另一行：“更可疑的是‘硃砂’和‘骨粉’，報的是染坊原料，可這兩樣東西，一個入藥禁限，一個壓根不讓民間私藏。查過通關印鑑——沒問題，蓋得齊整，連騎縫章都對得上。”
“假不了？”我問。
“假不了。”他合上貨單，“所以問題不在單子，在人。有人在上面，把黑的洗成了白的。”
我盯著那行“骨粉”看了兩息，腦子裡過了一遍密室裡的輿圖。硃砂圈出的九處節點，有三處靠近城外地窖，而地窖深處，最易藏物——也最易起霧。
“你的人能盯住這三處？”我問。
“己經在路上。”他說，“不會驚動，只看不動手。”
我點點頭，轉身往西邊走。謝明棠站在通聯臺前，手裡那份三級警戒令己經簽好，印泥還沒幹。陸沉舟站他旁邊，腰間錯金唐刀掛好了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指節泛白。
“五百人？”我問。
“五百。”謝明棠說，“以‘防疫巡查’為名調出，輪班駐守水渠、地窖、鐘樓。對外宣稱是清淤修渠，百姓不會起疑。”
陸沉舟補充：“每隊五十人，分十班，換崗時間不固定。我己經安排親信帶隊，名單隻報我一人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：“內鬼呢？”
他嘴角一繃：“寧可錯殺，不留後患。昨夜撤換了三個有外親在黃司任職的校尉。”
我沒再說什麼。這種事，他比誰都清楚該怎麼做。
我沿著通道往北走，機關工坊的門開著，一股鐵油混著火藥的味道衝出來。白芷跪坐在工具臺前，袖子捲到肘上，手上全是黑灰，正拿小銼刀磨一根銅管。
“煙幕彈補上了？”我問。
“補了。”她頭也不抬，“加了迷霧催化粉，一炸開能遮半條街，持續至少半刻鐘。聲誘鳥也改好了，現在能模擬十二個人的腳步、呼吸、甚至咳嗽——你要聽嗎？”
她說著，輕輕一撥機關，角落那隻銅鳥“咔”地張嘴，頓時傳出一陣雜亂腳步聲，還有人低聲說話：“……往東走……小心腳下……”。
我擺手：“夠了。”
“我還調了頻率。”她得意地笑了一下，“防偵測術法，聲音不連貫，斷斷續續的，像真有人躲著走。”
我點頭：“很好。再做十具，備用。”
“早做了。”她指了指身後木箱，“全測試過，一個沒壞。”
我走到牆邊，血竭正站在暗衛排程室門口，手裡一張佈防圖攤在桌上，紅藍線畫得密密麻麻。他臉上那道火疤在燈下泛著暗紅，眼神卻穩得像井底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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