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順著南街往下走,天剛擦黑,鋪子陸續上門板。巷口那家粥攤支起來了,熱氣騰騰地冒白煙,老闆看見我,手一抖,多舀了一勺紅薯進去:“沈大夫,您嚐嚐,新熬的。”
我沒推辭,接過碗喝了一口。甜的,燙嘴,但舒服。他兒子蹲在旁邊啃餅,腮幫子鼓得像倉鼠,抬頭衝我咧嘴一笑,缺了顆門牙。
“昨兒夜裡又鬧肚子沒?”我問他。
他搖頭:“沒!按你說的,水煮開了才喝,爹還拿布濾了一遍。”
他爹在邊上接話:“可不是嘛,以前總覺得麻煩,現在曉得利害了。西坊那五戶人家,喝了兩天您留的藥包,全好了。今早我還瞅見老李頭在井邊唸叨,說要給您送匾。”
“別送匾。”我把碗遞回去,“送雙鞋墊就行,天冷了,腳底暖著,病就不愛找上門。”
他笑出聲,周圍幾個端著碗的街坊也跟著笑。有人搭腔:“您要是不嫌棄,我家明兒就給您繡一對去!”
我點頭謝了,繼續往前走。街面比前些日子乾淨多了,沒了亂扔的藥渣和哭鬧的孩子。兩個小丫頭追著一隻紙鳶跑過,一個摔了跤,爬起來也不哭,拍兩下灰又追上去。巷尾的老鐵匠坐在門口敲打一塊銅片,火星子噼啪亂濺,節奏穩得很——這說明他胳膊不抖了,舊傷壓住了。
我停下看了會兒。他察覺到,抬頭看我一眼,手沒停。
“火候夠了?”我問。
“夠了。”他哼一聲,“你給的藥膏抹了七天,現在掄錘不打飄。”
“再使半個月,根上就牢了。”
“你不收錢?”
“收。”我說,“等你打把小剪刀給我,專修藥廬窗前那棵歪枝。”
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:“成!比銀子實在。”
我走了幾步,回頭看他還在敲,叮叮噹噹的,像是在打節拍。這種聲音聽著踏實,不像前陣子,整條街晚上沒人敢出門,連狗都蔫頭耷腦地縮在窩裡。那時節,人怕的不是病,是不知道下一腳踩哪兒會出事。現在不一樣了,水清了,病退了,心也落回肚子裡了。
轉過十字口,學塾還沒散。我聽見裡面齊聲念:“甘草解百毒,黃芪補中氣……”聲音稚嫩,卻念得認真。窗紙上影影綽綽都是小腦袋,有個孩子讀著讀著打了個噴嚏,惹來一片憋不住的笑聲。
先生咳了兩聲,鎮住場面,接著教:“……當歸歸經肝心脾,活血止痛調月經。”
我站在窗外沒動。片刻後,門吱呀一聲開,先生抱著書出來,看見我愣了下。
“您怎麼在這兒?”
“路過。”我說,“聽他們唸書,挺順耳。”
他笑了:“自打您上次來講過一回草藥,孩子們可來勁了,非說將來也要當大夫,專治爹孃的腰疼腿痠。”
“挺好。”我從袖袋摸出幾粒蜜丸,“帶回去分給他們,別多吃,一天一顆,飯後含著。”
他雙手接了:“哎喲,這可是稀罕物,孩子們得樂瘋。”
我沒多留,轉身往鐘樓方向去。路上經過幾處巷口,隱閣的人在暗處換崗,動作輕,腳步穩。一個蹲在屋簷下的,手裡捏著塊幹餅啃,看見我,微微頷首。我沒說話,只輕輕點了下腕骨——這是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習慣,診完脈總這麼揉兩下,像是要把什麼記下來。
鐘樓底下有石階,我坐上去歇了會兒。風從護城河那邊吹過來,帶著點水腥味,但不臭,混著晚飯香。抬頭看,燈籠都亮了,一串串紅點連成片,像誰撒了一把紅豆。巡邏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,三長兩短,是今日的暗號。機關鈴沒響,煙霧也沒冒,一切都按著該有的樣子走。
我摸了摸髮間的銀簪,還在。沒動,也沒打算動。
下面街上,一對老夫妻互相攙著慢慢走,女人咳嗽兩聲,男人立刻停下來給她披外裳。一家鋪子傳出孩子的笑聲,緊接著是孃親喊吃飯的聲音。賣糖人的老頭收攤了,挑起擔子,銅鑼輕輕晃,叮——叮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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