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開太醫院的門時,天剛亮透,簷角掛著的露水滴下來,正好落在我袖口上。守門的小吏抬頭看見是我,連忙站首了身子,又趕緊壓低聲音朝外頭喊:“沈大夫到了!都安靜些!”
門外原本嗡嗡作響的人聲立刻小了一圈。我這才注意到,院牆外頭不知何時圍了一圈人,有老有少,穿的都不是昭京本地的樣式。有人揹著藥箱,有人提著布包,還有個老頭拄著柺杖,鞋底沾的泥看著像是從百里外一路走來的。
我沒急著進去,站在臺階上掃了一眼。一箇中年漢子立刻上前兩步,拱手道:“敢問可是沈知微沈大夫?我們幾個是從江州、廬陽、雲安三地來的,聽聞您治疫有方,井水分毒、藥渣歸置、百姓輪巡這一套法子救了整座城,特來當面請教。”
他說話實在,不繞彎子。我點點頭,請他們進偏廳。小吏忙去燒水沏茶,我順手把外袍掛在架上,聽見身後有人小聲嘀咕:“原來就是她啊,看著也不比我家閨女大多少……”
“別瞎說!”旁邊人趕緊捂住那人的嘴,“人家可是讓死水變活、病人下床的神仙醫!”
我裝作沒聽見,進了偏廳坐下。八個人跟著進來,規規矩矩站好,像學堂裡等先生點名的學生。我讓他們坐,他們也不敢全坐,只在椅子邊上挨著屁股。
茶上來後,氣氛鬆了些。我先問他們路上可遇大雨,飲水是否煮開,有沒有人咳嗽拉肚子。一問一答間,倒像是尋常診脈開場。
後來才慢慢聊到正題。江州來的那位姓陳的大夫說,他們縣令己經照著“沈氏七條”改了城規,每坊設一處淨水灶,專燒井水供人取用;孩童每日上學前要洗手漱口,違者罰抄《千字文》三遍。
“孩子們背得比《孝經》還熟。”他笑,“現在見了面不打招呼,先問‘你今日淨手未’?”
眾人鬨笑。我也沒繃住,端起茶吹了口氣,嘴角往上提了提。
雲安來的婦人是鄉紳家的主母,她說她們那兒連藥渣都被利用上了——集中收攏後由穩婆檢查,若發現有人偷偷倒含硃砂或烏頭的殘渣,立刻報官查訪,防的是有人借藥行害。
“之前真揪出一個給婆婆下慢毒的媳婦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還是您那句‘藥不對症,必有他因’點醒了穩婆,不然差點當成普通腹痛治過去。”
我聽得認真,一邊記在隨身帶的小本上,一邊點頭。這些事我原本只做了個開頭,沒想到竟被傳出去,還真的被人一條條落地推行。
說到後來,話題漸漸散開。有人問我是怎麼想到先查水源的,有人說自家村裡也有怪病,症狀和昭京早前相似,只是還沒鬧大,問我該從何處著手。
我答得實在:“先看尿色,再問飲食,三日內吃過的東西一樣不能漏。要是幾家人同住一片水渠,又接連發病,那就先把水停了,喝雨水或運來的乾淨水撐幾天。熬得住,病就斷根;熬不住,就得找源頭。”
他們紛紛記下,有的用筆,有的用炭條寫在紙上,還有一個首接拿指甲在木匣上刻。
快到午時,外頭日頭高了。我說今日就到這裡,若有疑問可留書信至太醫院掛號處,我會抽空回。眾人起身告辭,一個個走時都特意繞到我面前,深深作揖。
最後一個出門的是那個拄拐的老頭。他走得慢,在門檻邊停了一下,回頭說:“老漢我沒別的能耐,回去就一件事——把您這法子教給村塾的蒙童,讓他們從小知道,乾淨比香重要,防病比求神管用。”
我站起身,送他們到院門口。陽光照在青石板上,映得人影清清楚楚。街面上行人多了起來,賣炊餅的推車吱呀經過,誰家孩子在巷裡追貓,吵吵嚷嚷。
我站在廊下沒動。風從護城河那邊吹過來,帶著點潮氣,但不悶。遠處鐘樓敲了兩聲,正是午初。
手邊的茶涼了,我一口沒再喝。袖袋裡那本記滿各地訊息的小冊子沉甸甸的,紙頁翻得有些毛了邊。我把它摸出來,輕輕拍了拍,塞回內襟。
這些人千里迢迢趕來,不是為了看病,也不是求助,只是想看看是誰把一套粗淺道理變成了救命章程。
他們帶回的不只是方法,還有個念頭:原來事在人為。
我轉身往藥房走,腳步不快,也不慢。路過診堂時,聽見裡面己經有百姓在排隊,小吏在唸號。
走到半路,我又停下,抬頭看了眼天。雲淡風輕,無霧,無聲,也沒有誰在耳邊低語。
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好天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