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“聯絡名錄”上，紙頁邊角微微卷起，墨跡乾透了，像一塊結痂的舊傷。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半晌，把硯臺推開，從藥囊裡抽出一支炭筆，在“糧行”旁邊畫了個圈，又在下方寫了西個字：江湖醫會。
這事得有個名頭，太醫院出面不合適，畢竟門派之間打打殺殺的事，和朝廷沾得太近反而招忌。可要是以民間名義召集，又怕沒人當真。我想了想，在紙上補了一句：“疑難病症共研，藥材資源互通。”——誰沒個治不了的病？誰家沒幾味缺的藥？拿這個當由頭，總比喊什麼“天下大同”來得實在。
我吹了吹紙上的炭粉，起身把名錄收進袖袋，順手摸了摸耳墜。玉面涼的，昨夜子時之後就沒再熱過。窗外街巷己經熱鬧起來，賣豆腐的吆喝聲、鐵匠鋪的錘打聲、騾馬走過的蹄響混成一片，昭京城的日子照常過，沒人知道有人正打算往江湖這口老鍋裡添點新柴。
請帖是當天下午發出去的。我沒用官印，也沒蓋太醫院的戳，只在封口處壓了一枚青竹小印，上面刻著“醫者問症，不論門戶”。送信的人是我從藥廬挑的兩個學徒，嘴嚴手腳快，一個跑南城，一個奔北市，專挑那些平日裡不大露臉但確有實底的門派先遞。
第二天一早，醫會門口就來了第一位客人。是個穿灰布短打的漢子，肩寬腿粗，背了個竹簍，裡面露出半截草藥根鬚。他站在門口左右張望，像是怕走錯了地方。我正好開門掃地，抬頭看見他，便停下動作。
“您是鐵掌門的？”我問。
他一愣，撓了撓頭：“你認得我？”
“去年冬月，貴派有位弟子中了南嶺蛇毒，送來昭京求診，是我接的手。”我說著，把掃帚靠牆放好，“當時你們送來的‘赤筋藤’起了關鍵作用。”
他眼睛亮了：“原來是你！怪不得敢發這帖子。”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來，“我們掌門說了，只要不是拉偏架講理的地方，我們都來聽聽。”
我接過請帖，展開看了一眼，上面按了個鮮紅的指印。我點點頭，請他進屋喝茶。
接下來三天，人陸陸續續到了。有南嶺蛇醫的女長老，裹著五彩繡裙，手腕上纏著一條活的小青蛇；有北漠鐵掌門的大弟子，臉上帶著刀疤，進門先抱拳；還有中州藥王谷的少主，年紀不大，說話慢吞吞，但一開口就是三種稀有藥材的採掘時辰。
最讓我意外的是東海蓬萊島也來了人。那是個瘦高老頭，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袍，拎著個木匣子，說是帶來了三十年前失傳的“海霧凝露丸”配方。他坐下第一句話是：“我們島上不興打架，只關心誰能把死人救活。”
我笑了笑，請他把方子留下，回頭一起參詳。
到第七天頭上，醫會堂屋裡坐滿了人。七大主脈來了六家，剩下一家雖沒親自到場，但也派了信使送來一份《傷寒外治三十法》的手抄本，算是表態支援。我站在案前，沒穿官服，只一身靛青勁裝，腰間掛著藥囊和機關匣，看起來和他們沒什麼兩樣。
“今天請大家來，不為別的，”我說，“只為一件事：咱們各自守著一方山頭，藥也採，方也傳，可為什麼每年還有那麼多人死於本可治的病？”
堂下安靜下來。
“去年三月，西川一位老郎中治一個孩子，誤用了本地產的‘斷腸草’，以為是‘金線蓮’。其實若有人提前通報過這兩種草在雨季容易混淆，那孩子就不會死。”我頓了頓，“這不是哪一個人的錯，是我們之間訊息不通。”
有人點頭，有人低聲議論。
我繼續說：“我不指望今天就能化解所有恩怨，但能不能先做一件小事？比如，把各派擅長的療傷法、辨毒訣、採藥圖拿出來，互相看看？誰有用，誰就拿去改、去試、去救人。”
南嶺蛇醫的女長老第一個站起來，從袖中抽出一卷皮紙：“這是我們祖上傳下的‘七毒辨形圖’，連蛇蛻的顏色變化都記了。給你們看。”
北漠鐵掌門的大弟子也不甘落後：“我們有‘鍛體排濁十二式’，練功走火入魔的人用得上。”
東海老頭慢悠悠開啟木匣：“這是我帶來的‘潮汐採藥時辰表’，每月初五到初八最適合撈海底靈芝。”
一份份資料擺上長桌，有人開始交換筆記，有人當場討論某種草藥在不同地域的別名差異，甚至有兩個原本有舊怨的門派代表，在核對一種止血粉的配比時越聊越近，最後竟拍肩稱兄。
中午我讓人端上飯菜，全是素席，沒酒沒肉，圖個清淨。飯桌上反倒比剛才更熱鬧。有人說起某年某地爆發怪病，差點滅門，幸虧隔壁門派路過搭了把手；也有人說，自家祖傳秘方其實漏了一味輔藥，一首不敢外傳，現在想想，真是害人害己。
飯後，我拿出早己準備好的文書，請大家傳閱。標題很簡單：《江湖醫案通錄共建意向書》。內容也不復雜——自願共享非核心醫術資訊，設立季度輪值交流機制，首站定於中州藥王谷，後續由各派輪流主辦。
簽字的時候，幾乎沒人猶豫。只有鐵掌門那位大弟子多問了一句：“要是以後有人反悔呢？”
我看著他：“沒人逼你信誰，但你可以選擇和誰交換藥材、跟誰學方子。人心變不變，不如資料實在。誰貢獻得多，誰的朋友就多。”
他咧嘴一笑，在名字上按了指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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