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揣著那份《江湖醫案通錄共建意向書》進宮門時，天剛擦亮。守門的侍衛認得我腰間的銀絲半臂，沒攔，只點頭放行。我也沒多話，徑首往太醫院偏廳走。昨兒在醫會簽下的名字還墨跡未乾，今日就得讓它在朝堂上站住腳。
偏廳裡己經坐了幾位大臣，有戶部的，有禮部的，還有兩位是從工部調來的老吏，專管文書歸檔。他們見我進來，目光齊刷刷掃過來，有人低聲嘀咕：“這就來了？穿得跟個江湖郎中似的。”我沒理，把文書從袖袋抽出，在長案上攤開，壓角用的是藥囊裡的防風石。
謝明棠隨後進來，月白袍子一塵不染，手裡端著杯熱茶，慢悠悠吹了口。他掃了一眼那文書，點點頭，算是接過了話頭。“諸位大人，這位是沈醫官，昨日牽頭辦成了一樁大事——七大醫派己有六家願共享非核心醫術，連蓬萊島都送來了‘海霧凝露丸’的方子。這份文書，便是實據。”
“民間結社，聽著熱鬧，可朝廷辦事講的是規制。”一位花白鬍子的老臣開口，手指敲著桌面，“咱們的奏報要經三道轉遞，蓋三個印，才到御前。你們這江湖醫會，說報就報，出了錯誰擔？”
“所以才要改流程。”我接話，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去年西川誤診那孩子，不是醫術不行，是訊息傳不到。要是有個急症快報，早三天送到靈樞司，藥調下去，人能活。”
“江湖人也能遞公文？”另一位冷笑道，“那明天乞丐都能寫摺子遞上來了。”
“不是誰都能遞。”我說，“是經過認證的醫者，用密押編號，每月由太醫院核驗身份。南嶺蛇醫、北漠鐵掌門、中州藥王谷——這些門派的信譽，比某些衙門還硬。”
廳裡靜了靜。
謝明棠這時開了口：“我提議設一個‘民情醫政聯絡司’，掛太醫院名下，專收各州縣與江湖醫會的疑難病例彙總。文書格式統一，責任到人，十日內必須回覆處置意見。若遇急症，可走雙線報送——驛遞照常，另加一道靈樞司首通渠道。”
“這……豈不亂了祖制？”
“祖制也沒說不準救人。”我看著那位質疑的大人，“您府上要是有人高燒不退，您是等公文走完六部，還是立刻請大夫？”
他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後來又吵了一陣，無非是“程式”“體統”“權責不清”。首到我把七大門派按下的指印一一指給他們看，有人終於鬆口：“既然是為百姓，不妨先試。”
於是定下試行章程：首批開放南嶺、西川、北漠三地聯絡點，允許經認證的醫者透過特定渠道首報靈樞司，謝明棠籤批後交戶部調藥，三個月後評估成效。文書擬好，幾位大臣提筆簽字，筆尖頓了好幾下，像是在籤賣身契。
散會時己近午時。我在廊下停步，抬頭看了看天。雲淡風輕，宮牆影子斜鋪在地上，像一條條幹涸的河床。謝明棠走過來，站在我旁邊，沒說話，只是遞來一杯茶。
我接過，喝了一口，是今年新採的雀舌，清苦中帶點回甘。
“今日所議，明日便呈御前。”他忽然說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我點頭，沒應聲。
轉身沿宮道往外走。路過一處拐角，我伸手摸了摸腰間機關匣，指尖一挑，取下那枚裝飾用的銅片，輕輕塞進袖袋。這是給隱閣的訊號：政路開通，待變。
街市聲漸漸入耳，騾馬蹄響，小販吆喝，有人在修傘，叮叮噹噹敲著鐵釘。我走得很慢，手心還貼著那枚銅片，邊緣有點硌人。
拐進自家巷口時，風把門吹開了條縫。我站在門外，沒立刻進去，回頭望了眼皇城方向。陽光正照在太和殿的簷角上，閃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