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還在吹,城樓上的信火餘燼散成細碎光點,像燒盡的紙錢灰,飄在護城河上空。我站在石欄邊,手指搭著涼石,掌心貼得久了,寒意順著指縫往上爬。
底下昭京燈火未歇,幾處宵夜攤子還亮著燈籠,鐵鍋敲得叮噹響,有個老漢蹲在門檻上抽旱菸,火星一明一暗。方才那支“守夜花”炸開時,連皇城角樓的巡衛都探頭看了兩眼,現在又縮回去打盹了。整座城像是鬆了口氣,連狗都不叫了。
身後腳步聲輕,不是一個人,是一群。隱閣的人沒再藏形匿跡,就這麼堂堂正正站在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。沒人說話,可我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——藥囊銅釦磨得發亮的那個,機關匣磕了漆的那個,還有指尖沾機油的那個。他們不躲了,也不低頭了。
“少閣主所行之路,我們願同走到底。”有人低聲說。
聲音不高,可字字落進風裡,像釘子打進木頭。我沒回頭,只把袖口那張九宮步圖摸出來,折了兩折,塞進腰間藥囊夾層。那圖邊角都磨毛了,顯然是有人反反覆覆拿出來看。
我盯著遠處一條暗巷,那兒原本常年無燈,今夜卻掛著盞新燈籠,紅紙糊的,照出個歪歪扭扭的“安”字。這地方我熟,三年前有戶人家被滅門,就因為兒子說了句“官差也敢搶糧”。現在有人敢掛燈,說明他們信了——信有人管事,信壞人會遭報應。
這份信,不是給朝廷的,是給我的。
我心裡清楚,威名這種東西,聽著風光,其實是把雙刃刀。你救了十個人,第九個人感激你,第十個人把你當神供著,第十一人就開始指望你替他報仇、討公道、連他家丟的雞都要你找回來。可一旦你失手一次,所有信任就會變成刀,反過來捅你。
但我沒想到,它也會變成一種重量,沉甸甸地壓在肩上,讓你想退都退不了。
正想著,手腕忽然一緊,是耳墜的玉面卡住了髮絲。我抬手去解,拇指習慣性推了轉藥玉耳墜,一圈,又一圈。動作還沒停,第一縷霧氣己經從護城河面浮起,貼著水皮往城樓漫。
子時快到了。
我立刻收手,呼吸放慢,耳朵卻豎了起來。這不是尋常動靜,也不是風吹草動。我知道這個時間點,知道這霧來的路數,更知道它帶來的東西從不白送。
三句話。
不多不少。
霧氣爬上臺階時,我聽見了。不是耳朵聽到的,是首接鑽進腦子裡的聲音,斷斷續續,像幾個人同時說話,又像一口破鐘被人敲了三下:
“……霧外有霧……”
“……門將開……”
“……血未冷……”
話音落,霧也沒再往上爬,停在第三級臺階,像被誰畫了條線,不再前進。我站在原地,沒動,連睫毛都沒眨一下。
剛才那幾句,不像警告,也不像求救。更像某種倒計時,或是鎖開了第一道栓。
“霧外有霧”——迷霧本就是異象,若還有霧在外頭,那是何等遮天蔽日?
“門將開”——什麼門?生門?死門?還是不該開啟的門?
“血未冷”——仇未了,人未散,殺意尚存。
我慢慢抬起手,按了按腰間藥囊,銀針還在,三枚短匕也在。又摸了摸耳墜,玉面溫潤,沒發燙,也沒震。看來這次低語沒帶反噬,算是運氣好。
我掃了一眼身後眾人,他們還在原地,有的望著城景出神,有的低頭整理衣袖,沒人察覺剛才那一瞬的異樣。也好,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。
我把心沉下去,把驚意壓住。這些年來,我聽過太多亡魂胡言亂語,有的記錯了死因,有的臨死前瘋了,還有的純粹是來罵人的。可這三句不一樣,它沒有情緒,沒有執念,倒像是某種……通報。
通報一件即將發生的事。
我閉眼再聽一遍,腦海空空如也,低語不再重複。睜開眼時,目光己經變了。不再是剛才那種略帶釋然的平靜,而是重新繃緊的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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