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踩著荒草一路向西,腳底板早就發燙。風裡夾著沙,吹得斗篷嘩啦響,像有人在背後拍巴掌。走了快兩個時辰,眼前終於出現幾縷炊煙,歪歪扭扭地升上灰濛濛的天。
那是個建在乾涸河床邊的部落,房子全是黃土夯的,圓頂,矮門,牆上畫著紅藍相間的條紋,看著像是用礦物顏料隨手抹的。門口掛著串骨頭風鈴,不是牛也不是羊,形狀細長,我瞄了一眼,心裡記下:待會兒得離遠點。
我拉低兜帽,把聲紋銅鈴含進嘴裡,舌尖抵住內環,輕輕一震,喉嚨裡就滾出一段帶拐彎的調子——早前從商隊那兒聽來的通行暗語。剛走到柵欄口,兩個守衛就攔了上來,穿的是拼布皮甲,腰間別著短彎刀,臉上塗著赭石花紋,看不清年紀。
其中一個伸手要查包袱。我沒動,只把“代巡使”銅符從袖口滑到掌心,攤開給他看。他盯著那枚火漆印看了三秒,忽然換了個手勢,在胸前劃了個半圓。我立刻照做,指尖在左肩虛點兩下,又往右耳方向一勾——這是第三套暗號,用來驗身份真偽。
他點點頭,讓開了路。
我走進去,腳步放得不緊不慢。眼角掃過西周:帳篷比土屋多,排列無序,但水源集中在北側,井口有木蓋,上面壓著石頭;幾處晾衣繩上掛著深色布條,風吹起來時,隱約能看到上面繡著螺旋紋;小孩在空地上追一隻禿尾巴狗,笑聲挺響,可大人們都不看他們,低頭忙活,連抬眼的都沒有。
我在一處角落停下,假裝整理藥囊。指尖趁機蹭了下地面——土是溼的,但不是雨水,是灑過水刻意壓塵。再往前半步,鞋尖碰到了一小片焦黑痕跡,指甲蓋那麼大,燒得邊緣捲起,湊近一聞,不是柴火味,有點像頭髮燒著後的糊氣,還混著點甜腥。
我首起身,不動聲色地摸了下腕骨,這是診脈時的習慣動作,能幫我穩住呼吸節奏。
轉頭看見路邊擺了個小攤,賣的是陶碗和彩珠。攤主是個老婦人,眼皮耷拉著,手裡搓著一串黑石頭念珠。我走過去,拿起一顆紅珠子,用本地話問價。她抬起眼,渾濁,但目光停在我頸側時頓了一下——那裡露出一截藥玉耳墜的鏈子。
她沒報價,反而低聲說了句:“西風起時,霧不落地。”
我裝作沒聽見,放下珠子,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攤上,轉身就走。
這句話不對勁。按理說,這種地方的人只會關心誰帶來貨、誰帶走糧,不會提霧的事。更奇怪的是,她說完後,周圍幾個曬皮子的男人突然安靜下來,手裡的刮刀也停了。
我繼續往前走,選了最邊上一間空帳篷住下。門簾是厚毛氈,掀開時掉下點灰。裡面只有一張矮床、一個火塘、角落堆著些乾草。我把包袱放下,先檢查支撐柱——結實,沒蟲蛀。然後把乾草墊挪到靠柱的位置,背對著門安置好臥具。機關匣貼右手邊放,藥囊壓在枕頭底下,銀簪拆成三針藏進袖口夾層。
天快黑了,外面傳來敲鼓聲,咚、咚、咚,不快不慢,像是某種訊號。一群孩子跑過帳篷外,嘴裡唱著歌,調子怪,詞也聽不懂,但尾音拖得特別長,聽著耳朵發麻。
我坐在床沿,閉眼調息。心跳還是有點快,長途跋涉加上精神繃著,肋骨下方隱隱抽痛。我慢慢吸氣,數到五,再緩緩吐出,重複七次,這才覺得腦子清了些。
夜深後,風停了。可就在我以為一切都靜下來的時候,地面開始輕微震動,一下,又一下,像是遠處有人用重物砸地。同時,空氣中飄來一股氣味——說不上是什麼,有點像鐵鏽,又混著腐葉,還帶著一絲溫熱的甜膩。我摸出手腕上的藥玉耳墜,它正微微發燙,不是體溫造成的那種熱,是裡面像有東西在顫。
我把它攥進手心,沒鬆開。
帳篷外,那股味道越來越濃。我聽見有人在低語,聲音壓得很低,分不清男女,也不知在說什麼。接著是一陣窸窣聲,像是布料摩擦,又像什麼軟的東西在地上爬行。
我沒有點燈,也沒有動。
過了很久,動靜才慢慢消失。我靠著柱子,睜著眼,首到東方天色泛出一點青白。
我活著熬過第一夜了。
太陽出來後,我走出帳篷。空氣乾淨了不少,彷彿昨晚的一切都沒發生過。幾個女人在井邊打水,桶提上來時晃盪著光。一個男人蹲在自家門口修弓,箭桿搭在膝蓋上,削得很認真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。
他們也偶爾看我,眼神一觸即收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,很長,橫在黃土地上,像一把插進土裡的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