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開那扇掛著銅鈴的門，門軸發出乾澀的“吱呀”聲，像是老驢拉磨前的第一聲抱怨。屋裡光線昏暗，一股陳年木頭混著動物膠的味道撲面而來。匠人背對著我，正用一把鈍刀在木板上刻螺旋紋，每劃一下，手腕就抖一抖，跟抽筋似的。
“斗篷線斷了，”我把那件胡風斗篷遞過去，“能修嗎？”
他沒回頭，左手繼續刻，右手抬了抬，示意我放在旁邊的矮凳上。我照做了，順帶掃了一眼屋內：牆上釘著幾塊刻滿螺旋紋的木板，桌上擺了個黑陶碗，裡面是灰白色粉末，聞著有點像碾碎的骨頭。角落堆著些獸骨，每根都纏著紅繩，打的結我看不懂，不像是為了綁牢，倒像是某種記號。
我假裝看牆上的紋路，隨口問：“這圖案是你們這兒的圖騰？”
刀聲停了。
他緩緩轉過身，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。眼神在我臉上颳了一遍，才說：“長老要用的東西，外人別問。”
“哦，”我點點頭，“就是看著眼熟，昨兒個孩子胳膊上也有一個。”
“巧合。”他說完，把斗篷捲起來塞進櫃子，“明早來取。”
我摸出兩枚銅錢放在凳上。“急用，今兒就得走南邊。”
他盯著錢看了三息，終於鬆口：“半個時辰。”
我嗯了一聲，在門口的小馬紮上坐下。他重新開始刻木頭，比剛才更用力，彷彿那不是刀，是他這輩子唯一的仇人。
我低頭整理藥囊，實則耳朵豎著聽屋後動靜。有低語聲，壓得很沉，聽不清詞，但節奏怪，像人在模仿某種爬行動物的爬行頻率。接著是搬東西的聲音，木箱拖地，還有金屬輕碰的“叮”聲。
我裝作伸懶腰，往屋後窗挪了半步，從破紙糊的窗縫裡瞄了一眼——兩個灰袍人正把一口青銅盤抬進後院。盤子中間刻著一條蛇，但不是尋常蛇形，身子擰成麻花狀，頭朝下，嘴張著，咬住自己的尾巴，眼睛是兩個空洞的凹槽，黑得吸光。
我收回視線，心跳沒亂，就是呼吸慢了半拍。
半個時辰到，匠人把斗篷遞還，針腳細密，幾乎看不出縫痕。我道了謝，臨出門時又問：“今兒晚上吵不吵？我聽說你們要辦什麼事。”
他手一頓。“沒事，燒點舊東西。”
“那就好，”我說，“我還怕吵得睡不著，明兒趕路沒精神。”
他不接話，只把門拉開，意思很明白：請出去。
我走出屋子，陽光照在臉上，暖得有點假。我順著原路往回走，路過廢棄灶臺區時，故意放慢腳步。那邊原本塌了半堵牆，現在被一堆柴火遮住了大半。我繞到側面，踩著幾塊碎石往上一蹬，扒住牆沿翻身上去。
視野一下子開啟。
中央廣場搭起了大帳篷，西角插著塗了黑灰的木樁，樁頂掛的是風乾的小動物屍體，有鼠有鳥，排列順序不像隨意掛的。七八個灰袍人來回走動，搬運器物。其中一個捧著剛才見過的青銅盤，另一個提著籃子，裡面赫然是七顆完整的人牙、三根黑色鳥羽，還有一碗血色液體，表面浮著一層油光。
地面有人蹲著畫圈，用炭粉勾出環形陣圖，線條粗細一致，顯然是練過的。最中心的位置，嵌著一個凸起的符號——和孩子手臂上的刺青、匠人刻的木板、甚至那瘋老頭門簾上的補丁，一模一樣：螺旋紋。
我跳下牆，拍拍手上的土，心裡己經打了好幾個結。
第一，儀式今晚子時舉行，偏偏是“霧不來”的時候搞這種事，反常。
第二，祭品組合毫無邏輯：人牙來自活人還是死者？鳥羽是特定品種？血是誰的？
第三，螺旋紋反覆出現，絕非裝飾，而是某種指令性標記。
第西，所有人都知道這事，但沒人提，連說都像犯忌。
這不像祭祀，倒像在演一場必須按劇本走的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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