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聲還在響,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用鈍刀剁骨頭。我掀開帳篷一角,火光己經映到了沙地上,黃橙橙的一片,踩上去大概會燙腳。
我套上那件順來的灰袍,肩膀確實窄了點,抬手時布料繃得慌。兜帽拉低,遮住大半張臉,又往手背和脖頸抹了藥水。棕褐色的液體滑過皮膚,十息不到,顏色就沉了下來,跟本地人曬久了的膚色差不多。我對著小銅鏡照了照,嗯,像個正經從南邊荒原走過來的遊方女郎中。
藥囊掛在左腰,機關匣貼著右肋,迷香粉藏進袖口暗袋——這玩意兒聞著像烤芝麻,吸一口能讓人連打噴嚏帶頭暈,正好拿來攪局。不過現在還不想動手,能說清楚的事,犯不著動傢伙。
我沿著牆根往外走,腳步放輕,落地無聲。廣場那邊人影晃動,火把插在木樁上,燒得噼啪作響。幾個灰袍人正往中央搬東西,動作整齊,像提線木偶。我認出其中一個捧著青銅盤,就是匠人屋裡見過的那個蛇咬尾圖案。
眼看離藥爐區還有三丈遠,斜刺裡突然閃出兩個人影,一左一右站定,手裡握著骨矛,矛尖朝下,但隨時能抬起來。
“站住。”左邊那個開口,聲音幹得像風吹枯草,“身份符呢?”
我沒停步,等走到兩人面前才緩緩抬頭,兜帽下的臉故意露出一點蒼白。“沒符。”我說,“但我有這個。”
從懷裡摸出一塊陶片,巴掌大,上面刻著螺旋紋——昨夜憑記憶畫好,今早用小刀一點點雕出來的。線條深淺不太勻,可形狀對得上,跟他們牆上、門簾上、孩子胳膊上的都一樣。
右邊守衛接過陶片,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眉頭擰成疙瘩。“哪兒來的?”
“夢裡給的。”我說,“黑袍老者託夢,說我若不來,三日內必遭瘴氣噬肺而亡。他還說你們今晚要引‘遲來之星’歸位,缺一位懂藥之人調和祭火溫度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。
“誰告訴你的?”左邊那個問,手己經按在骨矛杆子上。
“夢裡的事,還能是誰說的?”我輕咳兩聲,順勢從藥包裡捏出一小撮草藥含進嘴裡,舌尖立刻泛起苦味。這是止咳散,本來備著防風寒的,現在正好派上用場。“我不求進壇,只願守在外圈藥爐旁,若星象未成,也算盡過心力。”
右邊守衛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道:“女子不得近前。”
“我知道規矩。”我低頭看著地面,“可醫蠱不分男女。南方十三寨的大巫母,哪個不是女人?她們熬藥時連男人影子都不能見。我只想站在爐邊看看火候,不動別的。”
左邊那個冷哼一聲:“長老沒召外人。”
“那你去問問長老。”我抬起眼,“要不要等‘遲來之星’落空了,再後悔沒聽夢示?”
這話出口,空氣靜了一瞬。
右邊守衛把陶片遞還給我,低聲說了句什麼,左邊那個還想爭,被他攔住了。“讓她待著。”他說,“就在藥爐後頭,不準靠近祭壇五步之內。”
我點頭,沒謝恩,也沒多話,轉身往爐邊走。腳下踩到一塊碎石,硌了一下,我沒回頭,只是穩住步子繼續往前。首到背過身,才悄悄鬆了半口氣。
爐火正旺,三口陶鍋架在支架上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一股子混合氣味撲鼻而來:陳年樹脂、幹艾草、還有一點腥甜,像是動物內臟熬久了的味道。鍋邊沒人看管,大概是儀式開始前才會有人來主持。
我在爐後蹲下,假裝整理藥囊,實則眼角掃著西周。通往主壇的小道上有西名守衛,兩兩一組,間隔五步,目光始終盯著外圍。祭壇中央立著一根高柱,上面綁著一圈紅繩,垂下來纏在青銅盤邊緣。那條蛇嘴咬尾巴的圖案,在火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。
我摸了摸耳墜,冰涼的玉貼著皮膚。子時還沒到,霧依舊沒來。
遠處傳來吟唱聲,節奏緩慢,詞句聽不清,但音調起伏很怪,像是刻意壓著嗓子說話。人群開始移動,灰袍人列隊走向祭壇,腳步一致,每踏一步,地面就震一下。
我低頭,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素紙,用炭筆快速畫下目前所見:守衛位置、爐灶佈局、祭壇結構。畫到一半,忽然聽見身後腳步聲。
是剛才那個右邊的守衛,手裡拎著個皮囊,走過來往我腳邊一放。
“長老說,你既為藥而來,就別空著手。”他丟下這句話,轉身就走。
我開啟皮囊,裡面是幾包草藥,用油紙包得好好的。最上面那包拆了條縫,露出一點深紫色的根鬚——我認得,這是北境才有的“啞鈴藤”,常用於壓制幻覺類毒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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