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霧還在院外飄著，像沒擰乾的紗布貼在地面上。我坐在藥廬門檻上，手裡那張工部火器監的報廢清單己經翻了三遍，字跡都快被指尖蹭糊了。耳墜空了一邊，涼颼颼的，早上掉的，懶得找。
門吱呀一聲推開，謝明棠進來時靴底帶了點泥，踩在青磚上留下兩道溼印。他把一把油紙傘靠牆放好，袖口捲到手肘，露出手腕上一道舊疤——前夜清點傷員名錄時劃的。
“人齊了？”他問。
我點頭。隱閣三人從後屋轉出來，兩個穿灰袍，一個披蓑衣，臉上都沾著灰。沒人說話，只聽得見藥爐裡水沸的咕嘟聲。
謝明棠從懷裡抽出一張摺好的紙，展開壓在桌上：“剛才兵部又調走一批止血散，說是前線急用。我查了批文，簽名是假的。”
我拿筆尖點了點紙上那個“趙”字：“和昨天那張一樣，筆鋒第三折太急，真趙主簿寫到這裡會頓一下。”
“對。”他應，“而且這批藥材數量夠裝滿三輛牛車，可守城門的說只放行了一輛空車出城。”
屋裡靜了兩秒。
灰袍人之一開口：“我們盯火器監三天了，他們換賬本跟換鞋似的，今天早班用藍格冊，午班換成紅邊簿，連墨色都不一樣。”
蓑衣人補充：“但編號逃不掉。我們扒了七卷底檔，發現‘工-火-柒’開頭的構件，有十八件標為‘損毀’，實際去向全是空白。”
我把上一章結尾那顆銅鉚釘拿出來，放在桌心。“這個，是從敵方機關獸動力艙裡摳出來的。編號工-火-柒-玖陸叄，七月產，第三批成品。它不該出現在戰場上，更不該焊在一堆粗製濫造的破銅爛鐵裡。”
謝明棠盯著那顆釘子看了幾息，忽然笑了聲：“他們是拿朝廷的錢，打朝廷的仗。”
“不止。”我說，“他們是故意打得爛一點，讓我們覺得敵人技術不行，敗得合理。這樣下次申請軍械撥款，就能名正言順地多報損耗，暗中輸送出去。”
灰袍人皺眉：“可這風險太大了。萬一哪次我們真把他們的‘報廢品’全打碎了，線索就斷了。”
“所以他們控制節奏。”我摩挲著腕骨，這是診脈時的老習慣，“前兩臺機關獸結構精密，是真貨；第三臺突然變草臺班子，就是想讓我們看出破綻，又不能追得太狠——他們要的是長期供應，不是一錘子買賣。”
謝明棠抬眼：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雙線走。”我說，“你們繼續盯火器監的賬目流轉，尤其是今晚輪值交接的時辰。我明天一早以‘查驗戰損藥材配比’為由，進工部檔案庫調原始登記簿。”
“你一個人去？”蓑衣人問。
“人多了反而惹眼。”我站起身，藥囊掛在腰間，沉甸甸的，“而且太醫院的身份還能撐兩天。等他們反應過來不對勁，證據我己經摸完了。”
謝明棠點頭：“我給你開個通行火牌，寫成‘靈樞司協查軍需物資流向’，加印騎縫章，至少能撐到申時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前線那邊呢？昨夜又有三十多個重傷員送進來，醫手不夠。”
“老規矩。”我說，“輕傷統一敷藥包紮，交給學徒處理；重傷需要開刀、接骨、驅毒的，列個單子，我每天下午去一趟大營，挑最要緊的治。”
“那你時間怎麼分？”
“分不了。”我實話實說，“只能熬。白天跑工部，傍晚去軍營，晚上回來核對你們收集的線索。誰讓我是發號施令的那個。”
蓑衣人低頭搓了搓臉：“我們組三個，己經連續盯了六天，中間只睡過兩次，每次不到兩個時辰……剛才差點把‘工-火-伍’的卷宗當成‘工-火-柒’的交上去。”
屋裡沒人說話。
我走到牆角，開啟母親留下的舊藥箱。箱子很舊，漆皮剝落，鎖釦是銅的，磨得發亮。裡面沒放藥，只有一張泛黃的紙——昭京佈防圖殘片，不是機密，只是當年她抄給我練字用的。
我把那張紙攤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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