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芯爆了個花，我眼皮跟著跳了一下。筆尖頓在紙上，那行字己經幹了，墨色發烏。窗外更夫剛敲過三更，風把窗紙吹得一鼓一鼓，像有人在對面喘氣。
我搓了搓凍僵的手指，把五處編號連成一條線，從工部報廢清單到兵部批文，再到守城門的記錄——全卡在一個地方：每日申時初刻，西門守備營交出的“損毀器械”車馬，總比登記簿上少半輛。
這空子鑽得真巧。
正要合上本子，門輕輕叩了兩下。我沒抬頭：“進來。”
謝明棠推門進來，帶進一股冷氣。他沒穿官袍，只一身月白常服，袖口卻沾著點硃砂，像是剛從宮裡出來。他站到桌邊，目光掃過那顆銅鉚釘，又落在我手邊的謄抄本上。
“查完了？”他問。
“差不多。”我把筆放下，“兵部那個趙主簿，前天夜裡被人堵在賭坊，今早簽了供詞。他老婆名下的綢緞莊，上個月收了三筆來歷不明的銀票，每筆都是三百兩整，不多不少。”
謝明棠嗯了一聲，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過來：“這是昨夜禁軍暗線跟到的賬冊流轉圖。你猜最後這筆錢，轉到了誰的私賬上？”
我接過一看，冷笑：“王侍郎？掌前線補給排程的那位？他倒是會挑位置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謝明棠把紙鋪平，指尖點在一處紅印上，“他每月初七、十七、二十七，都會以‘戰備急用’為由，調一批藥材和器械出城。名義上是運往北境哨所，實際……全進了異域人在城外的暗樁。”
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幾息，忽然問：“他知不知道我們盯上了他？”
“知道。”謝明棠嘴角微揚，“昨兒你去工部調原始登記簿，他的人就在隔壁翻檔。今天早上，他還特意去了趟太尉府偏門，送了個紫檀匣子。”
“演得還挺像忠臣。”
“所以得讓他當眾認罪。”謝明棠收起紙，“我己經遞了特議摺子，今晨卯時三刻，皇帝準我們在早朝當面呈報。”
我抬眼：“我去？”
“你去。”他說，“女醫官身份最乾淨，誰也不會想到你會管軍需的事。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你說的話，總帶著股藥味兒，讓人聽著踏實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，起身去櫃子裡取正服。靛青窄袖勁裝換下，套上太醫院女醫官的素白交領長衫，腰間掛好藥囊和機關匣。累絲銀簪只剩一支，插進發髻時有點歪。
謝明棠看著我：“緊張？”
“不。”我把耳墜轉正，“就是嫌這衣服太白，像剛死過一回。”
他笑出聲來。
早朝大殿上，人還沒到齊。我和謝明棠站在側列，王侍郎在前頭踱步，袍角都透著得意。皇帝坐在上方，手裡捏著一卷奏報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謝明棠上前一步，拱手：“臣謝明棠，有緊急軍情稟報。”
皇帝抬眼：“講。”
“近日前線戰損器械異常，臣與太醫院沈醫官協查，發現其中恐有內鬼勾結外敵，私自挪用朝廷軍備。”他話音一落，殿裡就靜了。
王侍郎猛地轉身：“荒謬！一個女醫官，一個太醫院判，竟敢在朝堂上汙衊朝廷命官？你們可有證據？”
我 stepped forward，從袖中取出三件東西：一張拓本，一頁影抄，還有一塊紅布包著的物件。
“這是兵部昨日簽發的止血散調令拓本。”我展開第一張，“簽名筆鋒第三折過急，缺頓筆。而這是兵部存檔的真跡對照——您看，是不是不一樣？”
工部老吏被叫上來，眯著眼比對片刻，點頭：“確實不同。這拓本上的字，是仿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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