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剛到,霧就起來了。
我聽見箭矢破空的聲音,也聽見機關獸履帶碾碎石板的轟隆。但更清楚的是另一道聲音——低、啞、斷續,像從井底浮上來的:“他左肩舊傷懼寒。”
話音落,人己死。
我沒時間細想是誰說的,身體先動了。往右橫移半步,抬臂格擋,一道黑影擦著臉劃過,帶起的風裡有股腐草味。是那首領。他出手不帶招式,只有一股蠻狠勁兒,像是把命豁出去打的架。可就在他收手那一瞬,左手袖口抖了一下,一滴黑血落在地上,滋啦一聲冒起白煙。
我咬牙沒動。
剛才那句低語來得巧,可亡魂的話不能全信。有的記錯了時辰,有的臨死還惦記著家裡的牛,更有甚者,是敵人故意殺個俘虜,讓他說幾句假話來坑我。我診脈時都靠三遍指法驗真假,聽鬼說話,更得留神。
但我信了這一句。
因為地面震了。
北坡暗溝那邊傳來的震動不大,但足夠讓立在牆頭的火油罐晃了半寸。二組到了。他們動了機關,製造聲響,就是為了引他分神。這機會只有眨眼工夫,我抓得死緊。
翻滾、貼地、撒藥粉。藥囊一抖,醒神散呈弧線灑出,在霧中泛起一層淡黃光暈。毒氣被衝開一條縫,耳朵一下子清明起來。我又聽見了一聲——
“主上體內有反噬之毒。”
話沒說完,戛然而止。
我心頭一沉。這次不是一句,而是半句。三句的限額,我己經用了兩句,還剩最後一句,不能再錯。
首領己經轉過身來,黑袍兜帽下那雙眼睛盯著我,像兩粒燒紅的炭。他沒再衝上來,反而緩緩抬起右手,掌心朝天。迷霧竟隨著他的動作開始旋轉,一圈圈纏繞在他周身,彷彿被什麼東西吸著走。
我立刻閉眼。
母妃說過,聽風先於聽聲。霧語者能聽亡魂低語,是因為血脈與迷霧共鳴,可若迷霧被人操控,亡魂之聲就會被扭曲、掩蓋,甚至偽造。現在這霧不自然,靜得過分,連蟲鳴都沒有。
我單膝跪地,左手撐住地面,感受震動。右手指腹輕輕摩挲耳墜,藥玉溫潤,一下一下,像小時候她給我戴上的那天。
我記得她說:“知微,活著的人會騙你,死人也會。但你的手不會。”
我摸脈最準。
我也知道,自己的心跳不會騙人。
此刻它不快,也不亂,只是穩穩地跳,像在數時辰。
突然,左側三步遠,泥土輕微下陷。
我猛地睜眼,抽出累絲銀簪往身下一插,整個人向右撲倒。幾乎同時,一道刀光劈在我剛才跪著的位置,石板裂開寸許,裂縫筆首延伸,盡頭插著一枚漆黑短刃。
我沒回頭,順勢滾進一處凹槽,背靠斷牆喘息。藥囊只剩三分之一,機關匣外殼裂了道縫,還好內部結構沒壞。我伸手進去,摸出一枚熱息顯影粉彈,捏在掌心。
對面,首領緩緩邁步過來。他走得不急,靴底踩碎小石的聲音清晰可聞。走到那道裂縫前,他停下,低頭看了眼短刃,又抬頭看向我藏身的方向。
“你能活到現在,不止靠運氣。”他開口,聲音還是那樣沙啞,但這次多了點別的東西——像是疲憊,又像是笑。
我沒應。
他動了下左手,袖口又有黑血滲出,滴在地上,腐蝕出一個小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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