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罈子還在院角擺著，泥封掀了一半，十壇只開了三壇。人沒散，也沒真喝上幾口。小伍蹲在門檻上，手裡的粗瓷碗盛了半碗，酒面晃得映出天邊那點殘星。
我走進院子的時候，他們都沒動。有人低頭看傷，有人盯著銀牌發愣。藥囊斜掛在肩上，機關匣的裂口卡住了衣料，扯了一下才鬆開。
我把銀牌放在石桌上。金屬碰石頭，聲音不大，可所有人都抬了頭。
“把酒收了。”我說，“能喝的，等命在，再喝不遲。”
沒人反對。小伍起身，默默把碗收了，一排擺在灶臺上。火盆還燃著，是之前燒廢紙留下的餘燼，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。
我靠著老槐樹站定，右腿外側的布條又溼了，血滲出來，黏在褲管上。不疼，就是沉。我摸了摸耳墜，它還在轉，一圈，兩圈，像往常一樣。
“石堡之戰，我們死了幾人？”
話出口，院子裡更靜了。
“三人。”小伍低聲答，“阿九、二組的老陳，還有南七坊的眼線，昨夜才報的訊。”
“傷呢？”
“輕重傷加起來二十一人。七人中毒未清，兩人斷指，阿九左肩中箭，骨頭裂了。”
我點頭。“錯判幾處？”
這回沒人答。有人低頭，有人皺眉，像是不明白為什麼贏了還要算這些。
我從懷裡取出一段銅片，是機關匣最後壓出來的影像殘卷。指尖一撥，銅片展開，上面刻著細密紋路，映著火光，能看出三道人影在岔道口停頓——正是突圍時最關鍵的十息延誤。
“三組原定路線被埋雷，臨時改道，晚了十息。”我指著紋路，“若非白芷提前引雷炸塌東牆，這十息足夠敵方合圍。我們不是贏在快，是運氣沒丟光。”
沒人說話。
“我誤判敵首藏身方位。”我繼續說，“以為他守主殿，實則藏於偏廊。致阿九帶隊強攻主殿時遭伏擊，中箭倒地。此責在我。”
說完，我看向小伍。
他抿了嘴，低頭：“我……我沒及時傳令南翼，讓西隊多繞了三十步，耽誤了包抄。”
“我。”另一個聲音響起，“我在清理殘敵時，漏了個縮在屍堆裡的，差點讓他引爆懷裡的火雷。”
一個接一個開口。有人承認延誤通報，有人自認心軟沒下死手，還有人說起自己慌亂中打翻了藥瓶，導致後續救治缺了關鍵一味。
火盆裡的灰被風捲起一點，飄到桌面上，落在銀牌旁邊。
我走到桌前，把銀牌拿起來，翻了個面。背面還沾著一點灰，是剛才跪接聖旨時蹭上的。我用袖口擦了擦，又放回去。
“榮耀是朝廷給的，但命是我們自己的。”我說，“百姓喊‘女醫官威武’，不是因為我們拿了金冊銀牌，是因為他們還能站在街上看我們走過。他們不知道石堡裡死了幾個人，也不知道誰的胳膊再也抬不起來。可我們知道。”
我轉身，走到老槐樹下。樹皮粗糙，年輪深陷。初代隱閣的人喜歡在這裡刻名字，後來規矩改了，只准刻痕記事。
我摘下藥玉耳墜，在樹幹上輕輕劃了一道。不深，但清晰。
“我們守的不是皇命。”我說，“是那些賣糖糕的老頭能安生收攤，是抱著孩子的婦人敢夜裡出門，是穿短打的漢子能舉著酒罈子喊一聲痛快的日子。”
我回頭看著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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