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發出悶響。天邊最後一縷光被城樓吞了進去，昭京的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，像是誰在暗處點了火繩。
我右腿那道傷又開始脹，布條勒得緊，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小刀在裡面輕輕刮。可隊伍不能停，也不能亂。隱閣的人跟在我身後，鎧甲沒卸，兵器歸鞘，腳步整齊得像是踩著更鼓走。他們臉上有灰、有血、有汗，但沒人說話，也沒人歪一下肩。
皇城南門己經清過道，儀仗列在兩邊，紅毯從門內一首鋪到外，鮮紅得扎眼。我們這一隊灰頭土臉的人站上去，像是炭堆裡扔了根綢帶，格格不入。
“到了。”小伍低聲說，嗓音沙得像磨刀石。
我沒應，只把藥囊往上提了提。機關匣還在腰側，沉甸甸的，一角裂了口，露出半截銅絲。這東西壞了，但我不想換，它知道今晚的事，我也記得。
謝明棠己經在儀門外等著了。他穿的是月白官袍，腰間掛著那根青玉藥杵，臉上含笑，像是剛從太醫院查完晚課回來。可我知道他不是來查課的。
“來得正好。”他說，“聖旨剛到，禮官等你三刻了。”
我點點頭，沒問為什麼這麼急。打了勝仗，就得立刻賞，不然人心會冷。這是規矩。
紅毯盡頭擺著香案，金冊銀牌放在托盤上，由禮官宣讀。我帶著隱閣眾人跪下時，膝蓋壓著舊傷，有點發軟，但沒晃。禮官念功績，聲音拖得長，像是唱戲。
“……剿逆於石堡，破敵於子夜，擒首惡而不濫殺，繳禁物而無私藏……”
我聽著，心裡卻想起阿九。他現在應該醒了，藥效過了，蠱也壓住了。可他左肩那箭是倒鉤的，以後抬手會費勁。還有那個炸了雷匣的二組兄弟，耳朵還嗡嗡響吧？聽說回去後連親孃喊他都聽不清。
“沈知微，上前接旨。”
我起身，走過去。金冊沉，比藥箱還沉。銀牌掛在腰上，冰涼地貼著皮。
百姓圍在宮牆外，有人喊：“女醫官威武！”
又有人喊：“隱閣好樣的！”
聲音一片，熱熱鬧鬧。我抬頭看了看，人群裡有賣糖糕的老頭，也有抱著孩子的婦人，還有幾個穿短打的漢子舉著酒罈子叫好。他們是真心高興。
可我高興不起來。
這份榮耀是用命換的。不是敵人的，是我們自己的。那些沒能站起來的人，沒聽見這歡呼。
謝明棠站在我旁邊，輕聲道：“抬起頭，別讓人看輕了你。”
我抬了頭。陽光早沒了，但他的臉還是亮的，像是自帶光。
授勳畢，禮官退下，紅毯捲起，儀式就算完了。我轉身，隱閣眾人己在原地列隊。他們身上也掛了銀符銅令，有人低頭看了好幾眼，像是不信。
“走吧。”我說。
隊伍動了起來，沿著官道往內城去。謝明棠沒跟來，站在臺階上看了我們一會兒，轉身回宮了。
路上經過一家藥鋪，門口掛著燈籠，寫著“濟世堂”。我瞥了一眼，想起自己藥囊裡只剩兩瓶散劑，一瓶安神，一瓶止血。明天得補了。
小伍走過來，低聲問：“少閣主，咱們去哪兒？”
“去偏院。”我說，“你們都去。今天的事，一個字別漏，但也別多說。該記的記，該燒的燒。”
他點頭，又猶豫了一下：“那……慶功酒呢？弟兄們想喝一口。”
我停下腳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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