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隱閣中樞的案前，燭火把影子投在牆上，像塊歪斜的墨漬。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，一坐久了就發麻，像是有螞蟻順著骨頭往上爬。藥囊空著，掛在腰側晃盪，裡頭連顆安神丸都沒剩。我拿指節敲了敲桌面，聲音不大，但足夠讓角落那道黑影動起來。
青黛從暗處走出來，換了身粗布裙，頭上包著褪色的藍巾，活像個剛下工的漿洗婦。她站定後衝我眨了眨眼，嘴角一翹：“少閣主，這回想讓我扮誰？”
“不是扮誰。”我把一枚銅蝶遞過去，“是去聽誰。”
她接過令牌，在掌心翻了個面，看清紋路後眉毛微挑。這是隱閣三級密令，非緊急不用，用了就得有人兜底。她沒多問，只說：“南七坊到西城藥行，七日內動靜？”
“對。”我點頭，“尤其是夜裡閉戶卻有人進的宅子。別光看門縫透不透光，聽聽腳步聲——整不整齊，有沒有重音偏左或偏右。”
她哼了一聲：“操練過的兵？”
“也可能是瘸子趕夜市。”我端起茶盞吹了口氣，茶涼了，浮葉打著轉，“但寧可當兵看。”
她轉身要走，我又叫住她：“換個身份來回。賣花的、送炭的、藥鋪學徒都行。別在一個地方露臉超過兩回。”
“知道。”她回頭一笑，“您放心，我比耗子還會鑽洞。”
我沒笑。耗子鑽洞是為了活命，我們不一樣——我們是等著別人露出破綻。
***
第二天傍晚，我在藥廬後間等訊息。窗縫塞了半片幹桂花，是約定的訊號。我取下來，在燈下攤開，花蕊背面刻著幾道短痕，像小孩劃的數籌。這是青黛的記號，按長短對應時辰，三長兩短加一撇，意思是：**西城藥行後院，昨夜黑篷車入，卸紅布箱，滲血，夥計議論稱‘老規矩’**。
我盯著那撇尾痕看了很久。“老規矩”三個字不該從夥計嘴裡冒出來。這種話只有常做這事的人才說得順口。
天擦黑時，青黛從後牆翻進來，髮簪換了支空心的，拔開一看，裡頭卷著張薄紙。她往嘴裡塞了塊薑糖壓味兒，才開口：“扮成學徒混進去清點藥材，聽見兩個夥計閒聊。說最近送貨都走後巷，箱子用紅布裹，說是防潮，可地上留的印子是斜的——一邊沉，一邊輕，像拖著個人。”
“編號呢？”
“記了。三十七號車，酉時三刻進，戌時一刻出。守夜人輪值表上，這段時間東市貨棧換崗，北門驛道查牌，皇渠暗溝沒人盯。”
我把這些寫在一張黃麻紙上，攤開昭京細覽圖，用硃砂筆圈了幾處：南七坊井口、西城藥行後巷、皇渠暗溝出口三百步內的廢棄染坊。五戶熄燈的宅子呈弧形圍著染坊，像五根手指護著掌心。
我拿起竹籤，在桌上排了七根，代表七哨據點。然後抽出一根，擱在染坊位置。
“增派一人，枯井外圍監聽。”我自言自語，“竹管傳音回中樞，每刻鐘報一次靜噪。”
又抽出一塊青布條，壓在東市貨棧標記下。“備幹絹紅旗兩面，掛高閣，隨時可升。一旦染坊有異動，立即示危。”
燭火跳了跳，我抬手擋了擋風。窗外沒有聲音，連貓都沒叫一聲。這種安靜不像太平，倒像屏住了呼吸。
***
第三天清晨，青黛又送來新料。這次她扮賣花女，在南七坊井口附近轉悠。指甲在花瓣上刻下暗記：**三戶人家，子時後有水桶進出，桶底滴水帶腥；腳步西人一組，間距一致，落地無聲，鞋底似裹軟革**。
我對著地圖再圈一圈，發現這幾戶和染坊之間有條舊渠，早年通水，如今填了大半，只剩窄道能過人。若真有人運東西，走這裡最不易被看見。
我把所有線索擺在一起：
- 夜間閉戶卻有人影進出
- 黑篷車卸滲血紅布箱
- 腳步整齊，像操練過的兵
水似疑，腥帶桶水 -
坊染線連，蔽道渠 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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