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開了條縫，一道身影站在外頭，沒進來。
我沒動，手擱在案上，筆尖還懸著一滴墨。燭火把我的影子壓在牆上，像塊乾涸的藥渣。門外那人穿著黑袍，兜帽拉得很低，連鼻尖都藏在陰影裡。他沒說話，只把左手搭在門框上，掌心朝外——這是隱閣外圍三道機關的通行暗號，只有知道口令的人才能讓守衛放行。
我盯著他的手看了兩息。這手勢沒錯，可不該由一個陌生人使出來。
“你不是青黛。”我說。
“我不是她要找的人。”聲音像是含了沙，又像是被什麼藥燻過，聽著不男不女，“但我能幫你找到你想找的東西。”
我沒有請他進屋，也沒讓人圍上來。燭芯爆了個小火花，我用指甲掐滅它，火光跳了一下，照見他袖口露出的一截布料——靛青底，銀線繡著半朵雲紋。這種針法我在三年前見過一次，在西城一座燒塌的當鋪廢墟里，從一具沒燒完的屍身上扯下來的。
“你穿過那條巷子嗎？”我問。
“我沒必要走回頭路。”他退了半步，讓自己完全藏進廊下的暗處，“但你要當心，有人正把舊賬翻出來重新算。”
我摩挲了下耳墜，它轉了一圈，停得穩。最近一次聽見“舊賬”這個詞，是上個月在藥行夥計嘴裡冒出來的，他們說“老規矩”，我後來查了三個月的送貨單，發現每次“老規矩”之後，皇渠下游都會浮起裹紅布的箱子。
“誰在算？”
“不是一個人。”他說，“是一股風，從灰燼裡刮起來的。你聞不到味兒，是因為火還沒燒到你腳下。”
我放下筆，把地圖往邊上推了推。“那你來幹什麼？通風報信？還是替人探路？”
“我只是個過路人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剛好知道些你不該忽略的事——西城那片染坊，地底下早就不空了。最近七天，有西十七個人進去，沒一個走出來。不是死了，是被‘帶走’了。”
我手指一頓。青黛昨日報的線索裡提過水桶帶腥、腳步整齊，我還以為是兵營私運屍體。但現在聽來，更像是某種組織性的轉移。
“為什麼告訴我這些？”
“因為下一個聽見不屬於這個時辰的聲音的人，會是你。”他轉身時，袍角掃過門檻，沒留下腳印，“到時候別忙著診脈，先捂住耳朵。”
我沒追出去，也沒下令攔截。隱閣的守衛回報說，他在第三道鐵索機關前停下，抬手做了個手勢，機關鎖自動彈開。沒人碰它，也沒響鈴。
我坐著沒動，首到蠟燭燒短了一寸。
然後我抽出一張黃麻紙，提筆寫下三條指令：
調取近三年西城異常死亡卷宗，重點篩查無主屍與失蹤案關聯；
徹查皇渠暗溝通往廢棄染坊段的地契流轉，查清最後過戶人姓名與靠山；
派一名身量瘦小的探子，扮作乞丐，在染坊外圍蹲守三日，記錄所有進出人蹤與氣味變化。
寫完我把紙摺好，壓在硯臺底下。窗外風不大，簷角銅鈴一聲沒響。我起身走到窗邊，望著遠處昭京的夜色，霧氣正從街巷之間緩緩升起來。
那只是一種自然現象，我知道。
可剛才那個人說的那句話，一首在我腦子裡打轉——
**你很快會聽見不屬於這個時辰的聲音**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