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沒散盡，溼氣黏在衣領上，我從石階下走出來，整了整半臂的領口。昨夜那場動員會耗得久了，腦子還在轉著九窯、北嶺、密道這些事，腳步卻本能地往南門方向挪——那邊坊巷雜亂，眼線多，訊息也雜，正是該去的地方。
街邊攤子剛支起來，藥爐子冒著白氣，賣藥的老翁抬頭看了我一眼。我沒停，反手把銀絲暗紋的半臂翻了個面，素布朝外，模樣便成了個尋常走方醫女。剛走到十字街口，馬蹄聲慢了下來，一輛描金馬車停在我身側。
簾子一掀，裴無涯的臉露出來一半，嘴角掛著笑：“喲，這不是沈太醫？這大清早的，獨行俠似的，去哪兒發財？”
我沒理他，抬腳要走。
“別急。”他敲了敲扇子，“你這步子，像踩在刀尖上趕路，八成是夜裡沒睡，心裡有事。”
我站定，看著他：“你起得倒早，不去數你的金葉子，來管我睡沒睡覺？”
“商賈嘛，靠耳朵吃飯。”他把玩著手裡的翡翠核桃，聲音壓低，“這幾日城中刀光藏得深，連老鼠都嗅到了鐵鏽味。你猜怎麼著？我家後院那口井，昨兒夜裡咕咚響了三聲，像是有人往下扔了鐵器。”
我眼皮都沒動一下：“井老了，響兩聲正常。”
“哦？”他挑眉，“可巧了，我那口井正對著禁軍西營牆根，而西營昨夜調走了三隊巡防，換上了生面孔。你說怪不怪？”
我盯著他：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嘛——”他忽然笑了，“我想請你幫個小忙。”
我冷笑：“你開口就沒好事。”
“這次真不是坑你。”他收起扇子，點了點車內小案，“進來坐會兒？茶剛泡開，不喝可惜。”
我沒進車，站在外頭：“說吧，什麼事。”
他也不惱，端起茶盞吹了口氣：“十五年前，我爹手下有個副將，姓陳，帶三百親兵駐守雁門關外。一夜之間，人沒了，屍首沒找著，官報寫的是‘遭胡騎突襲，全員殉國’。可後來有人說，那晚天清月朗，連狼嚎都沒有，哪來的胡騎？”
我皺眉：“你要我查這個？”
“對。”他放下茶盞，目光終於認真了一瞬，“我不信他們死得那麼幹淨。我想知道，他們到底去哪兒了。”
“為什麼是我？”
“因為你最近閒。”他笑又浮上來，“再說了，你查得出腐心藤是祭品，未必查不出三百個活人是怎麼蒸發的？”
我沉默片刻。這事聽著離譜，但細想並不突兀——能無聲無息抹掉一支軍隊的，要麼是朝廷默許，要麼是背後有大陣法在運作。而眼下，任何與“消失”有關的事，我都得多看兩眼。
“我可以查。”我說，“但有個條件——若牽扯到皇權禁忌，或涉及子時迷霧中的事，我概不負責。”
他點頭：“成交。”
“那你拿什麼換？”我問。
他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，展開一角：是一張密道圖，標著三條隱線，首通宮城西側。“這是‘影樓’在昭京的三處暗道，一條通大理寺地牢，一條接太常寺樂坊，還有一條……通你太醫院後巷的枯井。”
我眼神一凝。
“影樓？”我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