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的霧氣還沒散,我坐在密室中央,手邊是那支刻著蓮花紋的毒箭。燈芯爆了個花,火光一跳,牆上的地圖晃了晃。七處藥材點連成的線還在,中間那個圈也畫得清清楚楚——陰窪子,舊國師府的地界。我盯著它看了半晌,把茶壺底最後一點苦水倒進嘴裡。
門響了。
謝明棠先到,月白袍子沒沾一點溼氣,手裡卷軸封著火漆。他站定,目光掃過桌上箭矢和地圖,沒說話,只把卷軸輕輕放在我右手邊。接著是裴無涯,摺扇插在袖口,翡翠核桃在掌心轉了一圈又一圈,進門就笑:“喲,這麼大的陣仗,連我都請得動?我還以為你打算一個人把天捅穿。”
我沒理他。隱閣眾人魚貫而入,腳步輕,眼神沉。他們站定後,沒人開口,也沒人坐下。我知道他們在等什麼。
“國師沒死。”我說。
這句話落下去,屋裡靜得能聽見銅盆接霧水的聲音。有人皺眉,有人低頭看鞋尖,一個新來的小夥子嘴唇動了動,大概想說“荒唐”,但沒敢出聲。
“昨夜子時,迷霧升起,我聽見三句話。”我一根根數著手裡的銀針,“第一句:‘是他……國師……活著’;第二句:‘地脈在動……他在吃人命續魂’;第三句:‘別信光……那是他織的網’。”我頓了頓,“不是一句,是一堆亡魂疊在一起說的,男女老少都有,方向不同,聲音混雜,但意思一樣。”
裴無涯收了笑,扇子敲了兩下掌心:“所以你不是做夢?”
“賬本上的蓮花印,”我把毒箭翻過來,指著底部細如髮絲的刻痕,“和商會用的不同,花瓣帶鉤,是三十年前國師私印。玄苓堂買的硃砂硫磺夠煉三爐金丹,恆源會館底下那座道觀,地基深得不像樣子。還有這毒箭——中了牽機引的人能撐半個時辰不倒,說明他們早被餵過抗毒藥,是死士,不是臨時僱的打手。”
謝明棠接過話:“戶部糧倉最近七天報了五次異響,井水泛紅,守倉兵丁出現幻視症狀。記錄存檔與當年國師府事發前完全一致。”
“所以這不是黑市販藥。”我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,手指按在陰窪子那個圈上,“他是要把整個昭京變成祭壇。地脈是血管,人命是燃料,我們腳下這片地,正在被人一口口吞掉。”
沒人再質疑。
裴無涯終於正經起來:“你要怎麼打?”
“兩條路。”我說,“一路盯藥材流通線,不能讓疫材流入百姓飲水、糧倉或香燭鋪;另一路查地脈異常點,找到他藏身的地方,斷源頭。”
謝明棠點頭:“我可以調靈樞司三個月內的藥材出入庫明細,篩出非常規流向。”
“我這邊,”裴無涯掏出一塊烏木腰牌,在桌上一磕,“玄司有暗線埋在城外七條地道口,老地址我都記著,包括那些沒人知道的廢棄墓道。查地底的事,歸我。”
“好。”我看向隱閣眾人,“小隊分兩組。一組由我帶隊,監控藥材運輸路線,重點盯東市恆源會館到南坊三家香料鋪的每日貨單;另一組隨裴無涯排查地道,從陰窪子外圍開始,逐寸探查地底震動與空氣流動變化。”
“時間呢?”有人問。
“白天準備,入夜行動。”我說,“現在霧重,子時不等人,但我們也不能瞎衝。今天必須把裝備配齊,情報對準,晚上動手。”
我走回桌前,打開藥囊,開始分藥。解毒散三包,安神丸三瓶,引霧香三筒。每樣都放進機關匣,鎖好。血竭不在,我親自檢查每一處卡扣。墨綠勁裝的人影沒出現,但我記得他從前總在出發前摸一遍飛刀位置。我現在做的是同樣的事。
謝明棠把那份火漆卷軸推到我面前:“這是戶部近三個月所有大宗硫磺、硃砂採購的籤批記錄,蓋章人裡有兩個己經‘病故’半年了。”
裴無涯冷笑:“死人還能簽字,挺熱鬧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拖了。”我合上匣子,拍了三下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屋裡沒人再坐。有人開始收拾工具,有人低聲核對路線,有人試機關鈴。裴無涯站在燈下,收起扇子塞進袖中,不再轉核桃。謝明棠立在一旁,手搭在青玉藥杵上,目光沉穩。
我看著他們,忽然覺得這屋子比剛才亮了些。
不是燈變亮了,是我們都沒打算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