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門在身後合上,吱呀聲還沒散盡,我就往藥廬走。巷子深,牆高,風進不來,忍冬和紫蘇的味道壓得低低的,夜裡才顯。我一路沒停,腳底踩著石板縫裡的青苔,進了那間老屋。
藥廬還是老樣子,三面靠牆的櫃子,中間一張矮桌,蒲團擺在正中,邊上擱著個銅爐,灰是冷的。我坐下去,膝蓋壓出一聲輕響。牆上掛著幾束乾草藥,薄荷、艾葉、蒼耳子,都是我早年親手扎的,繩子都發了黑。我盯著那束艾葉看了會兒,記得那是考太醫院頭一年曬的,手生,葉子翻得不勻,邊上焦了兩片。那時候我還不是醫官,是“沈七”,一個沒人知道來路的小丫頭,在藥房掃地、切藥、嘗毒,一試就是三年。
母妃死的那天,也是這麼坐著。冷宮裡沒炭,她裹著褪色的錦被,手冷得像井底撈上來的鐵器。我跪在蒲團上,她攥我手腕,力氣大得不像快死的人。“莫信天命,”她說,“藥能救人,也能殺人,只看執藥之人。”我沒哭,也不敢問那碗藥是誰送的。我知道問了也沒用,宮裡的人,閉嘴活得久。
我低頭摸了摸腕間的脈診玉環,冰涼的,一圈圈磨過骨頭。這習慣改不了,診完病人也轉,想事兒也轉,像是非得摸到點實在的東西才安心。外頭那些小孩拿樹枝畫陣,說我是英雄,斬妖除魔。可我知道,我沒那麼厲害。我只是不信鬼,也不信命。誰說女子不能進太醫院?我進了。誰說冷宮廢妃的女兒活不過十五?我活到了二十二。誰說我查的案子是邪祟作亂?我說是人乾的,就真是人乾的。
腦子裡浮起幾張臉,沒名字,也沒聲音,只是影子,在火光裡晃一下就沒了。有並肩查案的,有遞過情報的,有替我擋過刀的。他們後來都不在了,有的死在疫區,有的被滅口,有的……我記不清了。我不是天生堅強,只是每次倒下後,都選擇了再站起。倒下一次,爬起來,倒下兩次,再爬。爬多了,也就習慣了。
我起身走到藥櫃前,拉開最下層的抽屜,取出一本泛黃的筆記。封皮是粗麻布,邊角磨出了毛,頁角卷著,紙張脆得不敢用力翻。我輕輕掀開第一頁,上面是我十七歲時寫的字,工整,卻透著狠勁:“世間無鬼,人心最邪。”底下還有一行小字:“若見鬼,必是人裝;若遇邪,定有人主使。”
我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禿頭的狼毫,蘸了硃砂,在那八個字上重重圈了一圈。墨跡暈開一點,像血滲進紙裡。這本子我一首留著,不是為了紀念,是為了提醒自己別走偏。有時候查案查到一半,看見屍首臉上帶著笑,或是井底冒出綠火,連我自己都差點信了——是不是真有鬼?可最後呢?綠火是磷氣碰著爛菜根,笑臉是屍僵牽動肌肉,全是人能解釋的事。
我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,腳步輕,怕驚了塵。窗紙糊得嚴實,月光從縫隙擠進來一道,斜斜落在地上,像把銀尺。我停下來看它,慢慢移過青磚,從牆根爬到桌角。這屋子幾十年沒變,我也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幾年。從冷宮出來,進太醫院,破疫案,入隱閣,一步步,沒回頭。
名聲這東西,來得突然。昨天還是個查屍首、辨毒源的女醫官,今天就成了“破陣斬鬼”的英雄。街上小孩學我,說我要有銀絲半臂、機關匣、累絲銀簪。可他們不知道,我最想要的,是一碗沒人動過的藥,一句說實話的話,一個不用防著身邊人的日子。
但我不能要。
我能做的,是繼續查下去,查那一碗藥是誰配的,查母妃為何非死不可,查三十年前的大疫到底死了多少不該死的人。我不為當英雄,也不為被人記住。我只為對得起那些倒下的人,對得起我自己。
我走到窗前,推開半扇。夜風撲進來,帶著溼土味。院子裡的小徑鋪著碎石,月光照上去,白得像霜。忍冬藤爬在牆頭,葉子在風裡輕輕晃。我站了一會兒,聽見遠處打更,梆子聲慢悠悠的,像是催人睡。
我整了整衣襟,袖口有點皺,順手捋平。藥玉耳墜蹭了下手心,溫潤的。我低聲說:“路還長,我不能停。”
然後轉身,拉開門,走出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