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更聲還在巷口迴盪,我沿著青石板路往城西走。太陽落得差不多了,天邊剩下一抹橘紅,照在屋簷上像誰家熬糊了的糖漿。街上人沒散盡,幾個挑擔的小販還在收攤,竹筐裡剩些蔫菜葉子,一隻貓躥過去叼了條魚乾,沒人管。
我低著頭走,藥囊在腰側輕輕晃。剛過街角,聽見小孩喊:“沈醫官破陣!燒符!轟——!”
另一個接話:“你那是假的!真陣要畫三圈血線,從子時開始唸咒,我爹親眼見的!”
第三個插嘴:“我姐在宮門口掃地,說她連皇帝的玉牒都沒跪接,牛得很!”
他們拿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,擺了個歪七扭八的“地宮”,中間插根草當符柱。我停了半步,看著那根草被一腳踢飛,心裡沒什麼波瀾,只覺得好笑——這哪是破陣,分明是過家家。可他們眼睛亮著,臉蛋通紅,像是真見過那一夜黑霧翻湧似的。
我沒出聲,繞開他們往前走。身後還在吵:“我要是沈醫官,就天天穿銀絲半臂,腰掛機關匣!”
“傻啊,她說不定怕冷,裹棉襖也行。”
“呸!英雄都該有累絲銀簪,別頭上,一拔出來就能斬妖!”
我摸了下發間,簪子穩穩的,沾了點白日風吹來的灰。手指掠過耳墜,藥玉溫潤,沒說話,繼續走。
茶肆門口坐著兩個老頭,一人端碗粗茶,一人嗑瓜子。瓜子殼吐了一地,話卻一句沒停。
“……你說她一個女醫官,平日把脈開方也就罷了,誰能想到還懂驅邪?”
“早有徵兆。前年東街鬧‘鬼火’,她去瞧了三趟,回來就說不是鬼,是井底爛屍冒氣碰著磷礦。你還記得不?後來挖出來,果真是具埋了二十年的巡夜差役。”
“嘖,這麼一說,細思極恐。咱們看她是治病救人,她其實在查陰事。”
“現在好了,國師那老鬼也叫她給滅了,往後子時起霧,誰還敢胡說八道?”
我站在簷下陰影裡,低頭整理藥囊繫帶。布結有點緊,扯了兩下才鬆開。裡面幾包新配的散劑還好好的,沒灑。我不想聽下去,轉身拐進小巷。
巷子窄,兩邊牆高,走著走著聲音就淡了。夕陽斜照進來一段,腳下的影子拉得老長。我走得慢,手腕上的脈診玉環隨著步伐輕輕磕著骨頭,一下,又一下。這習慣改不了,診完病人也轉,想事兒也轉,像是非得摸到點實在的東西才安心。
前面就是隱閣外巷口。一道矮門嵌在磚牆裡,漆都掉得差不多了,門環鏽著,沒人動過。我站住,抬頭看天。暮雲一層層疊著,邊緣泛黃,像燒過的紙片。風颳過來,沒味兒,也不涼,就是空落落的。
我張了張嘴,聲音不大,像是說給天聽的:“今日傳頌越盛,明日擔子越重。”
說完,抬手推門。木軸吱呀響了一聲,久未上油的老樣子。門開一條縫,裡頭小徑幽深,兩側種著忍冬和紫蘇,夜裡能聞見清苦的香氣。我邁步進去,背影被黑暗吞沒一半。
最後一縷光落在門檻上,晃了晃,熄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