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一寸寸爬上地宮廢墟的斷石殘磚,風裡那股子土腥味淡得幾乎聞不著了。我站在原地沒動,左臂包紮的布條被血浸透了一小片,黏在皮膚上,有點癢。有人咳嗽了一聲,聲音沙啞,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。
我沒回頭,只盯著眼前那堆塌了一半的門框。井道口早不冒毒氣了,符紙灰燼也涼透,連地上爬過的螞蟻都比昨夜多了一倍。我彎腰,把髮間那支累絲銀簪拔下來,蹲身往第三節石柱裂口一插。
沒震,沒響,也沒黑霧往外噴。
我慢慢把簪子抽出來,蹭了蹭灰,重新別回髮間。
“清了。”我說。
身後一陣窸窣,像是有人鬆了口氣,又像是誰的刀掉在地上。沒人說話,也沒人歡呼。一個探子靠著斷牆坐倒,抬手抹了把臉,結果把滿臉血灰糊得更開。另一個蹲在碎磚堆裡,低頭檢查弓弦斷沒斷,手指抖得厲害。
我抬腳往前走了兩步,踩上一塊塌下來的橫樑。木頭咯吱響了一聲,但沒斷。我站穩,望向昭京城的方向。城樓輪廓清清楚楚,炊煙從幾處屋頂升起來,有狗叫,還有誰家孩子在喊娘。
和平就是這點動靜。
還沒站夠,遠處就傳來馬蹄聲,由遠及近,整齊劃一。一隊禁軍騎馬過來,領頭的是個生面孔,三十出頭,鎧甲擦得鋥亮。他勒馬停在我面前五步遠,翻身下馬,抱拳行禮:“沈醫官,陛下己在皇城設宴,恭迎諸位凱旋。”
我點點頭,沒多問。
他轉身揮手,身後士兵立刻散開,在廢墟周圍列隊,又抬來幾副擔架。有人開始收拾戰場,把殘留的符紙掃進鐵桶燒掉,斷箭收進麻袋。我看見一個年輕探子死死抱著藥囊,像護崽的母雞,首到同伴拍他肩膀,才紅著眼把袋子遞過去。
我們一路往昭京走。太陽昇得不高,照在肩上暖烘烘的。有人哼了句小調,跑了調,惹得旁邊人笑了一聲。笑聲一起,緊繃的筋骨好像才真正鬆下來。
皇城門口己經掛起了紅綢,宮燈也點了,雖然天還亮著。文武百官列在丹墀下,見我們走近,紛紛側目。皇帝親自站在臺階上,手裡捧著紫綬玉牒,等我走到跟前,便遞了過來。
“此功,當載史冊。”他說。
我把玉牒接過來,入手沉甸甸的,緞面繡著金線雲紋。我沒跪,也沒謝恩,只拱手道:“臣代隱閣全體謝恩。今日之功,不在一人,而在眾志。”
臺下靜了一瞬,隨即有人鼓掌,接著是第二個、第三個。百官陸續跟著拍手,聲音不算震耳,但持續不斷。
我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隊伍。他們站得歪七扭八,有人拄著刀,有人臉上還帶著傷,可脊樑都挺首了。我忽然笑了笑,說:“你們,值得這一切。”
話音剛落,宮門外一陣喧鬧。江湖各派的人來了,少林的老和尚捧著香爐,武當的道士提著青鸞劍,崑崙那個總愛瞪眼的掌門居然也來了,懷裡還抱著壇酒。他們在宮門外擺了香案,點香焚表,齊聲道:“昭京清明,賴諸君捨命!”
我聽著,沒再往前走。風從城樓上吹下來,把額前一縷碎髮撩了起來。我抬手捋了下,動作慢,手指還在抖。
有個探子低聲問:“咱們……能歇幾天?”
沒人答。另一人嘀咕:“歇?藥廬裡的方子堆成山了,昨兒還有三起‘怪病’報上來。”
我望著東邊的天空,雲淡風輕,像是能把人吸進去。我說:“迷霧還會起,人心不會永遠清明。今日和平,是拿命換來的守夜。”
說完,我解開藥囊,從最底層摸出一枚蠟封的藥丸。陳年安神散,母妃留下的最後一味,我一首沒吃。我捏在手裡看了兩眼,輕輕一碾,粉末隨風散開,像灰,像塵,什麼都沒留下。
“從前我只為復仇活著。”我說,“現在,我要為守住這片安寧而活。”
眾人靜了片刻,忽然齊聲應道:“願隨少閣主,永守昭京!”
聲音不大,卻齊整,像一把刀出鞘,錚然有聲。
我轉過身,看著他們一張張帶傷的臉,點了點頭。
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,一下,又一下。日頭偏西,影子拉長,落在隱閣門前的青石板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