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一停,地宮門縫裡那絲黑霧也跟著顫了顫,像快燒盡的燈芯,忽明忽暗。我盯著它,左臂的血還在往下滴,一滴、兩滴,砸在泥地上滋出輕煙。剛才那句“輪到你了”還在嘴裡迴盪,沒散。
我沒動,他們也沒動。
隱閣的人撐著傷爬起來,站得歪歪斜斜,可都站著。沒人說話,也沒人看我,像是等著什麼。
我知道他們在等我下令,可我不急。
那黑霧抖了幾下,忽然拉長,貼著地面爬出來一段影子,模模糊糊,像個人跪著。緊接著,聲音來了——不是從門裡,是從我腦子裡鑽出來的。
“知微……別動手……娘不想你這樣……”
我眼皮都沒眨。
又是這招。拿我娘壓我。上一次是她臨死前咳血的畫面,再上一次是她被拖出冷宮時回頭那一眼。演得挺真,連呼吸聲都配上了,可惜我診脈二十年,聽謊話比聽真話還準。
這聲“娘”,尾音太順了,沒顫,沒斷,像抄書抄熟了背出來的。我娘最後叫我,是含著血說的,每個字都卡在喉嚨裡,哪有這麼利索。
我抬手,把累絲銀簪往額角一劃,血立馬流下來,順著眉骨淌進眼角,辣得睜不開。疼是真的,火也是真的。我用這疼把自己釘在地上,不讓自己有一瞬動搖。
“別信。”我低聲說,不知是說給身後的人聽,還是說給霧裡的亡魂聽,“他連裝都懶得裝像。”
話音落,我猛地抬手,將銀簪尖對準第三節石柱裂縫,手腕一翻,三枚銀針齊齊彈出,血珠順著針尖滾下去,滴在裂痕上。
嗤——
一聲悶響,像是熱鐵插進冰水。整根石柱猛地一震,紅痕暴漲,順著磚縫爬上去,像活了的血管。
黑霧炸開,捲成一道旋風撲我臉。我閉眼,聽見耳邊響起無數聲音,七嘴八舌,亂成一團:
“快逃!”
“他要借你身子重生!”
“藥是毒,你是蠱,你們本是一體!”
我咬牙,不躲也不擋。這些話越亂,越說明他慌了。
我張口,不是回應那些聲音,而是對著空氣,清清楚楚念出一句老藥經——我娘嚥氣前哼的最後一段。調子荒腔走板,可一個字沒漏。
霧忽然靜了。
那些亂糟糟的聲音全沒了。連風都不吹了。
我睜開眼,看見一圈影子浮在霧裡,穿的都是舊宮裙,戴的是廢妃制式簪環。她們不看我,只盯著地宮門,緩緩繞著我的銀簪轉圈,速度越來越快。
吟唱聲起。
還是那首藥經,但這次是她們一起唱的,整齊,低沉,像潮水拍岸。
黑霧開始退,一寸寸縮回門縫。地宮門框咔咔作響,第三節石柱上的裂痕又炸開一分,紅得發黑的漿液順著往下流。
我知道,命門開了。
“準備。”我回頭說,聲音不大,可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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