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從城根底下漫上來的時候,我正把最後一口冷茶灌進喉嚨。血竭蹲在牆頭沒動,陸沉舟己經在院外牽好了馬,韁繩繞了三圈釦在腕上,一聲不響。
我抹了把嘴,藥囊往肩上一甩,抬腳就走。
門開的那瞬,風撞進來,吹得簷下銅鈴晃了半聲,又被白芷新設的鎖陣壓了下去。我們三人踩著殘霧出巷,腳步輕得像怕驚醒什麼。這節骨眼上,連打更人都歇了,整座昭京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
山路不好走。昨夜霧重,石板沁了一層滑膩的溼氣,藤蔓從崖縫裡鑽出來,纏得滿地都是。血竭走在最後,每過一處拐角都回頭掃一眼,順手摺斷幾根露頭的枯枝,把我們的腳印攪成亂麻。
走到斷崖那段窄道時,我停了步。
地面看著沒事,可石紋太整齊,像是被刀切過又拼回去的。我摸出銀針,在裂縫裡輕輕一劃,針尖立刻泛出青灰,像沾了黴斑。我捏起一點碎石沫子蹭舌尖,苦中帶腥——是腐骨粉混了屍鹼,埋深了能炸塌半面山。
“改道。”我說,“走藤壁。”
陸沉舟沒問為什麼,首接把唐刀咬在嘴裡,雙手抓藤往上攀。血竭殿後,我把藥玉耳墜擰下半粒碾進嘴裡,防著毒氣上頭。藤條脆得很,一腳踩空就得摔成肉餅,可好在這些老根盤得密,承得住人。我們貼著巖壁挪了半炷香工夫,總算繞過去。
落地時我聽見“咔”一聲輕響,低頭看,踩碎了個陶片,裂口像張歪嘴。
我沒撿,只用靴尖撥了下,示意血竭盯住來路。這種地方留碎片,不是風颳來的,是有人故意擺的餌。引你彎腰,底下機關就動了。
再往前,林子稀了,廢堡的輪廓從霧裡探出來。黑乎乎一座,牆塌了一半,門樓斜掛著,像缺牙的老頭咧著嘴。空氣也變了味兒,不是腐木那種悶臭,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腥甜,像熬過頭的藥渣混著鐵鏽。
陸沉舟落地單膝一跪,手掌貼地試了試,衝我搖頭——有震感,規律的,一下一下,跟心跳似的。
我知道那是啥。上回在信盤上見過的頻率,十二息一震,現在是從地底傳出來的。
血竭忽然抬手,做了個“停”的手勢。
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牆根一圈地皮顏色不對。青苔長得太齊,綠得發烏,圍成個圓,正中間裂了道縫。我掏出一小撮醒神粉彈過去,粉末飄到圈上方,突然扭成一股細煙,打著旋兒鑽進地縫裡,沒了聲。
“幻陣。”我低聲說,“踩進去的人會聽見自己心裡最怕的聲音,走不出十步就得發瘋。”
陸沉舟皺眉:“怎麼破?”
“別用耳朵。”我把醒神丸分給他們倆,“含著,別咽。薄荷頂腦門,冰蟾壓舌根,能擋一陣。”
血竭接過藥丸,看都沒看就塞嘴裡。陸沉舟倒是仔細聞了聞,才含住。
我讓他們往後退五步,從藥囊裡取出飛蝗哨,遞給血竭。他指尖一彈,哨子飛出去,在離地三尺的地方開始繞圈飛。前半圈軌跡正常,後半圈突然打橫一折,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,緊接著“啪”地炸成碎鐵,簌簌落進草裡。
“東側牆根。”我說,“能量窩在那兒,繞十七步就能避開主眼。”
我們貼著外牆走,腳尖幾乎蹭著牆皮。每一步都慢,落地先試虛實。走到第十步,陸沉舟的靴子陷進一塊松磚,我立馬按住他肩膀往後拖。他剛抽腳,那塊磚就整個翻起來,底下露出一排鐵刺,黑油油的,明顯餵過毒。
“謝了。”他低聲道。
我沒應,盯著牆縫裡刻的符紋。殘的,缺了兩筆,但能看出是個“引”字的下半截。和廢堡裡那枚陶鈴上的痕跡同源,只是更舊,像是幾十年前就刻下的。
我們終於挪到正門前五丈處。這兒的地磚厚實些,縫隙填了硃砂泥,踩上去不響。我蹲下身,用銀簪蘸了點唾液,混上藥灰抹在指尖,順著符紋走勢描了一遍。能量流向變了,像水流遇到石頭,繞了個彎,最終指向門內某處。
“還能再近?”陸沉舟問。
“不能。”我說,“再往前,就是觸發區。現在這樣,剛好卡在安全邊沿。”
他點點頭,單膝跪地,唐刀拄地,眼睛盯著門縫。血竭背靠一根斷柱,手己經滑進袖裡,隨時能抽出飛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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